重生90，乌鸦与白色郁金香

第1章

1993，启德机场------------------------------------------，空气里裹着咸湿的海风和飞机尾气的焦灼。，飞机降落时，机翼几乎擦着居民的天台掠过。机舱内的乘客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只有靠窗位置上的少女从始至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在透过舷窗的光线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皮肤白的近乎透明，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比东方人更加立体，但嘴唇和下颌的弧度又柔和的像一幅水墨画。，她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湖水绿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在某个角度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像是有另一个人在透过这双眼睛凝视着这个世界。。.范.林登，荷兰王室后裔范.林登家族的继承人，香江商人林文轩的女儿。。，她已经活了两辈子。，机身剧烈震动。林清予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指节泛白。邻座的中年女人以为她害怕，用带着浓重港腔的英文安慰她：“第一次来香江？别怕，启德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用地道的粤语回答：“多谢，我唔惊。”，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外国人的少女会说粤语。，窗外的景色从模糊的速度线渐渐凝固成具体的画面——绿色的地勤车辆，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以及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林清予在心里默念这个年份。，她叫苏晚。出生在内地一个普通家庭，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进入了投行，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年，最后在一场车祸中死去。临死前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醒来时躺在一张欧洲宫廷式的四柱床上，床边站着一个说荷兰语的老管家，和一个哭得眼睛红肿的私人医生。她的身体缩小了十几岁，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这具身体的记忆。
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完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林清予，或者说清予·范·林登。父亲林文轩是**人，八十年代初到荷兰经商，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场拍卖会上结识了范·林登家族的独生女艾琳。一个是精明能干但出身平凡的东方商人，一个是**金汤匙出生的欧洲贵族后裔，两人的结合在当时的荷兰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林文轩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他帮助范·林登家族开拓了**市场，将家族的鲜花生意版图扩大了三倍。艾琳不顾家族长辈的反对，坚持嫁给了这个香江商人。婚后第二年，清予出生了。
好景不长。
两个月前，一场车祸夺走了林文轩和艾琳的生命。夫妻俩驾驶的轿车在高速公路上与一辆货车相撞，双双遇难。警方的调查结论是疲劳驾驶导致货车司**偏方向，对方全责。
葬礼在阿姆斯特丹举行，几乎整个荷兰上流社会都来了。林清予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墓碑前，身边是各怀心思的远房亲戚——*****她那位觊觎范·林登家族遗产已久的表舅，威廉·范·林登。
“清予，你还小，家族的产业舅舅会帮你打理。”葬礼结束后，威廉用慈爱的口吻对她说，眼里的贪婪却怎么都藏不住。
林清予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威廉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多谢舅舅关心，”她轻声说，“但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守好。”
一个月后，十六岁的林清予在律师的见证下，正式继承了父母名下所有的产业——包括范·林登家族的核心企业“皇家郁金香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父亲在香江的几家贸易公司，以及多处不动产。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她要回香江。
“小姐，香江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林清予转过头，看到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老人正微笑着看她。
老**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他的眉眼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欧洲老派管家的严谨与克制。
他叫陈伯。在林家服务了四十年，先后服侍过林清予的祖父和林文轩。林文轩去世后，他主动请缨跟随林清予回香江。
“陈伯，”林清予解开安全带，“机场外面，现在应该有人在等我们了。”
陈伯微微颔首：“已经安排好了，车在VIP通道外等候。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提前联系了律师行和会计师行，明天开始他们会陆续上门汇报。”
林清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航空燃油、海风和这座城市独有的气息——那是旧楼水泥、路边摊档、汽车尾气和海港咸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林清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来过香江很多次，但那时候的香江已经是新世纪的国际金融中心，高楼林立，秩序井然。而1993年的香江，是另一种面貌。它像一头正在奔跑的巨兽，混乱、喧嚣、生机勃勃，同时也危机四伏。
她走下舷梯，亚麻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扬起。头顶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九龙城寨的轮廓隐约可见。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跑道旁的VIP通道尽头，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光泽。穿制服的司机拉开车门，林清予弯腰坐了进去。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味道，车内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
陈伯从另一侧上车，将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小姐，这是香江这边目前的资产清单，以及几份需要您尽快签字确认的文件。另外，”他顿了顿，“关于尖东那块地皮，最近似乎有些麻烦。”
林清予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漆咸道往半山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流动起来——拥挤的唐楼、挂满霓虹灯牌的骑楼、街边排着长队的茶餐厅、穿着校服放学的学生仔、推着板车的小贩、蹲在街角抽烟的古惑仔。
他们的车经过尖东的时候，林清予的视线被街角的几个人吸引住了。
几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金毛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摊档老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为首的一个人用手指戳着老板的胸口，嘴里说着什么。老板低着头，哆哆嗦嗦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
收数。林清予认出了这个场景。
前世在新闻和电影里看过的画面，此刻真实地在车窗外上演。这就是九十年代的香江，英**管治末期，***势力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警方疲于应付，普通市民敢怒不敢言，而各大社团则在回归前的最后几年疯狂抢占地盘、扩张势力。
“小姐？”陈伯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声。
林清予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文件是尖东那块地皮的产权证明。土地面积约两千平方米，位于尖东最繁华的地段，毗邻维多利亚港。这是她父亲林文轩十年前买下的，当时价格不算高，但这几年香江地价飞涨，这块地皮的估值已经翻了好几倍。
但更让林清予在意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信是陈伯在她出发前交给她的，说是林文轩生前写好封存在律师那里，叮嘱只有等清予回到香江才能打开。信的内容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此刻还是忍不住又翻了出来。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她父亲亲笔所书。
“……清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有它的安排。”
“爸爸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留给你，只有尖东这块地皮。你别看它现在只是一块空地，它关系到我们林家在香江的根基。当年我买下它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疯了，但我一直相信，尖东会成为香江最繁华的地方。”
“如果我走了，这块地一定会被很多人盯上。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它。这不仅仅是一块地，更是**爸当年白手起家的见证。”
“另外，爸爸要跟你说一件事。在**做生意，光有钱不够，光有头脑也不够。你要学会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包括那些你不喜欢甚至害怕的人。尤其是这块地所在的地段，势力复杂，你一定要小心。”
“我相信你，我的女儿。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林清予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父亲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比他想象的还要“见多识广”。一个两世为人的灵魂，经历过生死、看尽了人情冷暖，那些江湖伎俩在她面前，不过是上辈子在商场上看惯了的尔虞我诈换了一种形式。
车子拐上半山，沿着蜿蜒的道路上行，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丛和间或露出的海景。
最终，奔驰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被榕树掩映的私家车道。车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别墅，米**的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屋顶是中式传统的飞檐设计，在殖民风格的整体框架下巧妙地融入了东方元素。
这是林家在1940年代建起来的祖宅。
林清予的祖父林耀宗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接受过西方教育的**商人，靠着做转口贸易发家，在半山买下这块地皮建了这座宅子。后来林文轩继承了家业，将生意扩展到了欧洲。再后来，林文轩去了荷兰，这栋宅子就渐渐空了，只留了一个老花王打理。
奔驰在主楼前停下。
林清予推开车门，站在门廊下，仰头打量着这座对于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的建筑。
三层高的主楼，左右各有一个副楼，外墙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花园虽然经过修剪，但仍带着一股荒凉的气息。一棵老榕树从院墙边斜伸出来，气根垂到地面，像一道帘幕。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
陈伯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老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上次回来还是陪着少爷。那是十多年前了，少奶奶刚怀上您，少爷回来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那时候他还说，等您长大了，要带您回来看香江的烟花。”
林清予没有说话。
她开始往主楼走，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
陈伯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灰尘、旧书和陈年樟脑混合的味道。大厅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一具具沉默的幽灵。水晶吊灯上蒙着灰，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已经提前让人打扫过主卧室和书房，”陈伯边说边掀开走廊里的一块白布，“但其他地方还没来得及整理。明天我会安排人过来全面打扫。”
“不急。”林清予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她的祖父母和年轻时的父亲。有在码头上的合影，有公司开业时的剪彩，有某年春节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笑着，眼神明亮，充满了那个年代的希望和干劲。
她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架。那是她父亲的书房。
“陈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爸当年买下尖东那块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陈伯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少爷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他曾经跟我说过，做生意就像下棋，有时候你下的不只是眼前这一步，而是三步之后的局面。”
林清予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比想象中大，三面墙壁都做成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有英文的商业著作，有中文的古籍，还有一些荷兰语的园艺书籍（那是她母亲的）。窗边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和一个黄铜笔筒。
她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很大，她坐在里面显得有些娇小。但她挺直脊背的样子，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陈伯站在门口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林文轩。
“陈伯”，林清予打开桌上的台灯，“帮我把香江这边所有产业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地产、公司、银行账户、债权债务，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另外，通知律师行的李律师，明天上午十点过来见我。”
“是的，小姐。”陈伯微微躬身。
“还有，”林清予抬起头，湖水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东兴社，陈天雄。”她顿了顿，“外面的人好像叫他——乌鸦。”
陈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又躬了躬身：“我马上去办。”
陈伯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下林清予一个人。
她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许久没有打开过的百叶窗。窗外的海景豁然开朗——维多利亚港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绸带，横亘在港岛和九龙之间。远处的太平山顶郁郁葱葱，更远处的海面延伸到天际，和灰蓝色的天空交融在一起。
颇具年代感的收音机里传出的那首《海阔天空》，此刻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黄家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像是对命运的一种倔强反抗。
林清予站在窗前，身后的台灯把她纤细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
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清醒冷静的心。
她回来，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荷兰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上辈子，她曾经参与过一些涉及香江市场的项目，对这个特殊历史时期的香江经济和政局做过深入研究。她知道97回归前后的香江会经历怎样的动荡和机遇，知道哪些行业会迅速**，哪些领域会成为新的风口。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一些人——那些在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的人，那些在97之后被清算的人，以及那些抓住了时代机遇完成了华丽转身的人。
她父亲留下的这块尖东地皮，已经让她一脚踏入了这个游戏。
而那个叫乌鸦的男人，是他给她安排的第一个……棋子？盟友？还是一个未知的变数？
林清予的目光落在远处尖东方向的天际线上。
那里即将竖起一栋属于她的商场。
而商场的阴影里，盘踞着一只“下山虎”。
她既然选择了站在阳光下，就不怕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虎视眈眈。
窗外的暮色开始降临，远处的城市渐渐亮起点点灯火。霓虹灯的光芒穿透薄雾，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调色盘。
这是1993年的香江。
一个时代的尾声，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序幕。
林清予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她打开文件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
花园里，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扇半山祖宅的大铁门，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着。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