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4扎根农村补圆满

第1章

清明惊梦------------------------------------------，下得缠缠绵绵，像是老天爷在哭。，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林卫国躺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睁开了眼。——六十八岁的自己，孤零零缩在村头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屋里，浑身疼得像是骨头被人一根根敲碎。屋外头，别家阖家团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响，饭菜香顺着墙缝飘进来，馋得他肚子直抽抽。可他床前连个人影都没有，连口水都喝不上。，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边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屎尿全拉在身下的破棉絮里，臭得他自己都想呕。，活成了黄泥岭最大的笑话。，爹娘偏疼，养成了一副好吃懒做的脾性。分家时抢了媳妇的嫁妆地，把大哥气得够呛，他却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后来呢？染上赌瘾，成天泡在牌桌上，赢了钱买酒吃肉，输了就回家撒气。媳妇苏晚禾劝他两句，他一巴掌就扇过去。闺女建梅想读书，他把书包扔进灶膛，骂她赔钱货读什么书，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早点嫁人换彩礼。儿子建军被他惯得不像样，十来岁就学会了偷鸡摸狗，后来犯了大事蹲了大狱……，他把这辈子犯的混账事一件件过了一遍。，他看见的是苏晚禾的脸——不是后来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的那张脸，而是她刚嫁进林家时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怯生生地站在堂屋里，低眉顺眼地叫他一声“当家的”。，里头有光。？那光被他一点点磨灭了，最后只剩下一潭死水，连恨都恨不动了。“晚禾……”，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我对不住你……”，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房梁，挂着一张密密的蛛网。鼻子里灌进来的是泥土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潮气，还有灶膛里烧剩的草木灰味儿。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瓦上，顺着瓦缝滴到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是他住了半辈子的老屋。
林卫国愣愣地盯着房梁看了半晌，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该死在村头那间破屋里了吗？
他动了动手指头，发现自己的手是有劲的。他又抬了抬胳膊，浑身上下虽然酸疼，但绝不是那种行将就木的虚软。他猛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两只手虽然粗糙，却没有老人斑，皮肤还绷得紧实，是年轻人的手！
他疯了一样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踉踉跄跄地摸到墙角那个搪瓷盆架子上的破镜子。
镜面上蒙着一层灰，他哆嗦着手擦了两把，里头映出一张脸。
浓眉，***，鼻梁挺直，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胡茬。脸上还有一块没散尽的淤青，像是刚被人揍过不久。整张脸看着顶多二十六七岁，虽说不算多精神，但绝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这是他的脸。
二十七岁的林卫国的脸。
“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轰隆隆地像是打雷，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搅成了一锅粥。他记得自己六十八岁孤零零死在破屋里，也记得自己昨天——不对，是“现在”——刚刚从牌桌上回来，赌输了钱，喝了闷酒，回家里撒了一通气……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压抑着的抽泣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拼命捂着嘴，却还是漏了出来。
林卫国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到堂屋门口，掀开了那块当门帘用的破麻布片。
堂屋里，苏晚禾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衫，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肩膀一抖一抖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头空空荡荡，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
是那种赶远路才会背的包袱，用一块蓝底白花的旧布裹着，扎得紧紧的。
苏晚禾一边哭，一边把包袱往怀里搂，像是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卫国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她瘦得快要折断的背影，前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一片片剜着他的心。
他记得。
他全记得了。
昨天——不对，是1984年清明后的第三天，他赌牌输光了家里仅有的十几块钱，喝了一整瓶劣质烧酒，回家后苏晚禾劝了一句“别再赌了”，他一巴掌就把她扇倒在地。她那会儿刚流了产不到半个月，身子弱得走路都打晃，被他打得半天没爬起来。两个娃吓得缩在墙角里，闺女建梅哭都不敢出声，儿子建军死死护着妹妹，眼睛里头全是恐惧和恨。
后来村干部来了，把他拎到村部训了一顿，还记了处分，说要把他列为“严打”期间的重点对象。
全村人都看见了。
黄泥岭第一懒汉、第一赌棍林卫国，打老婆打得出名，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而此刻，这个被他打过的女人，正抱着她仅有的一点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家。
苏晚禾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拎起包袱，往门口走。
她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滞。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门帘后面的林卫国。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直直地对望着。
苏晚禾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里头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死心。那种眼神，林卫国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再没有任何指望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走了。”
苏晚禾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石板。
然后她低下头，拎着包袱，绕过他，往门外走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泥院子里，溅起无数个小水泡。
林卫国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她没走成，因为他追上去拽住了包袱，又把她臭骂了一顿，骂她没本事还敢跑，骂她娘家人死光了没人撑腰。苏晚禾到底没走成，可从那以后，她的眼睛就再也没亮过。
那光，是从那一天开始熄灭的。
林卫国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出门槛，两步追到院子里。
苏晚禾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晚禾！”
他喊了一声。
这一声，是他重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苏晚禾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包袱攥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雨淋在她身上，把那件薄薄的布衫打得透湿，裹着她瘦削的肩胛骨，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林卫国站在雨里，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大石头，又沉又闷，喘不上气来。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人，想说你别走，想说我这辈子一定改……
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六十八年——不对，是两辈子——从来就没学会怎么跟这个女人好好说过一句话。
苏晚禾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的下文，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刀子还利。
“林卫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我嫁给你八年，你打我骂我，我不怨。你把嫁妆地败光了，我也不怨。可你把建梅的书包烧了，把家里最后一点口粮拿去赌，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不走了，不是怕你。”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是舍不得两个娃。但他们大了，能自己顾自己了。我不想再伺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林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膝盖一软，直直地跪在了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冰凉冰凉的。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直到堂屋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娘……”
是女儿建梅的声音。五岁的孩子，趴在门槛上，眼睛哭得通红，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崽。
她身后，七岁的建军攥着拳头，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全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点点的……恨。
林卫国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忽然间，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前世，建梅十三岁就被他逼着辍了学，十五岁送到外村给人家当童养媳。那男人比她大十几岁，又凶又懒，动不动就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建梅回娘家哭，他却骂她没用、讨债鬼。后来建梅再也没回来过，听说得了抑郁症，三十几岁就没了。
前世，建军因为他这个爹，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书读不成，正经工作找不到，一辈子窝在村子里种地，到头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他死的时候，建军已经快四十岁了，满头白发，比同龄人老了一大截。
而那个还在门槛上蜷缩着的三岁的小儿子建强，前世被他捧在手心里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最后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不到二十岁就因为**进了监狱，蹲了整整八年。
全毁了。
他上辈子，把这个家，全毁了。
“爹……”
建梅小声地叫了一声，却没敢靠近他，只是缩在门槛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跪在雨里。
林卫国张了张嘴，想说“爹在”，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住了。
他双手撑着泥地，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门槛前，蹲下身，伸出手去**摸女儿的头。
建梅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卫国看着女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害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收回手，慢慢地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水。
“建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爹不打你了。爹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建梅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只是又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建军护着妹妹，盯着父亲，小脸上的表情又倔强又紧张，像是在提防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林卫国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让自己的亲生孩子，怕他怕成这个样子？
“建军，”他喊了一声，声音发涩，“你带着妹妹，去隔壁屋把衣裳换了，别着凉。”
建军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林卫国也不催他，只是撑着门框站起身来，走进堂屋里，从灶台上摸出几个红薯，放在案板上。
“爹给你们煮红薯吃。”
他背对着两个孩子，低着头，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刀。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切红薯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我不饿。”
是建军的声音。
七岁的孩子，站在他身后，盯着他手里的刀，眼睛里全是戒备。
“爹你饿你就吃，”建军说，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决绝，“我和妹妹不吃。我们不吃你的东西，你也别打娘了。”
林卫国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那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心口上。
他不记得前世建军也说过这样的话。他只记得建军从小就怕他，躲着他，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头憋着这么多东西。
他放下刀，转过身去，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着。
“建军，”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爹错了。”
建军愣住了。
“爹知道错了，”林卫国说，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爹跟你保证，爹以后再也不赌了，再也不打**了，再也不打你们了。”
建军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眼神，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像一个小大人。
他在判断，在权衡，在想这个男人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
林卫国没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
外头的雨渐渐地小了，雨滴落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建军终于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门槛边，牵起妹妹的手，把她带到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建梅乖乖地坐着，眼睛还是红的，时不时偷瞄父亲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林卫国把红薯放进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坐到灶膛前开始生火。
他太久没干过活了，连生火都生得笨手笨脚，火石打了半天也没把柴引着，倒是弄得满屋子都是烟。
建军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火石抢了过去。
“我来。”
七岁的孩子，两只小手利索地打着火石，火星子溅到绒草上，一下子就引着了。他把点燃的绒草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子呼啦啦地窜了起来，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的。
林卫国坐在一边，看着儿子熟练的动作，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愧。
他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本该在村头撒野、在学堂念书，可他的建军，却已经学会了生火做饭、照顾妹妹，还会提防自己的亲爹。
这都是他逼出来的。
火渐渐地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红薯的甜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堂屋里。
建梅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快了，”林卫国揭开锅盖看了看，红薯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再焖一会儿就能吃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尖利的女声——
“卫国！卫国你出来！”
是大伯母刘翠花的声音。
林卫国的脸色沉了沉。
这女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上门，准没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