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归庭

第1章

逐玉：寒江逢生------------------------------------------：寒江逢生，林安地界的江水早浸了入骨的寒。，混着冷雨狠狠拍在江面，浪涛翻涌不息，裹挟着枯枝、败叶与泥沙，浩浩荡荡向东冲撞而去。江雾浓得如同化不开的棉絮，灰蒙蒙笼罩住千里水域，掩去两岸青山与村落轮廓，只余下一片苍茫死寂，连南飞的归鸟都不愿在此处低空盘旋，匆匆振翅远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江水呜咽流淌，风声凄厉呼啸，像是枉死沙场的亡魂在暗夜中低声泣诉，在旷野里四下游荡，撞在江边嶙峋的礁石之上，碎成一缕缕彻骨的凄清，漫入人心，冻得人四肢发僵。，西固巷滩头。，乱石错落嶙峋，石面上覆满经年累月的湿滑青苔，几株枯老的垂柳歪歪斜斜扎根在石缝之中，枝叶早已枯黄凋零，被凛冽寒风刮得不住簌簌颤抖，更添几分萧瑟落寞。寻常时日，除却夜半趁潮下网的渔翁，几乎无人踏足这片荒滩。今夜风雪交加，更是静得骇人，静到能清晰听见雪粒落进江水的细微声响。，钻透衣衫，直刺骨髓。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之中，一道深色人影顺着湍急江流，重重撞向浅滩凸起的礁石，身形一顿，随即顺着湿滑的石面缓缓滑落，最终毫无力气地摊倒在泥泞湿软的滩涂之上。，不是杂物，是一个人。，正是当朝武安侯，谢征。，被冰冷江水一路推搡至此。一身玄色织锦朝袍早已被江水浸透，死死黏贴在挺拔修长的身躯之上，衣料上暗绣的金线麒麟战纹，被浑浊江泥与暗红血渍层层糊住，狼狈不堪，再也看不出半分皇家赐服的华贵与威严。乌黑的长发散乱漂浮在水面与滩泥之间，沾满细碎雪粒与江底淤泥，密密遮住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棱角分明的下颌，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指尖都泛着濒死的青灰。，想要撑着地面起身。可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刀伤稍一受力，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翻卷溃烂的皮肉早已被寒江冷水泡得发白，暗红的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淌入江水之中，转瞬便被寒凉水波冲淡、裹挟而去，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血腥气，消散在风里。他的肩头、腰侧、四肢之上，横亘着数不清的剑痕、箭伤与撞击留下的淤青，新旧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骨节之中更是嵌满了干涸的血痂与粗粝的泥沙。，他体内仅存的内力便已尽数溃散，周身经脉寸寸断裂，如同万千细针在体内反复穿刺，痛不欲生。他四肢绵软无力，重重垂落，双目紧紧闭合，眉心拧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褶皱，唇瓣干裂起皮，泛着死寂的青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微弱的喘息，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仿佛只需一阵寒风掠过，便会彻底断绝。，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沉浮。耳畔是江水永不停歇的呜咽，肌肤之上是雪粒落在脸上、脖颈间的刺骨冰凉，四肢百骸之中，一边是剧毒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的灼烧刺痛，一边是冰水侵入脏腑、深入骨髓的僵硬冰寒，再加上满身伤口撕裂带来的极致痛楚，层层叠加，将他拖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绝望。，想看清这片陌生的滩头，想挣扎求生。可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任凭心底如何不甘，都难以抬起分毫。漫天雪粒越落越密，悠悠扬扬，落在他的发丝间、肩头、脊背之上，层层堆积，缓缓覆盖住他的身躯，一点一点，将他与冰冷荒芜的滩涂融为一体，仿佛要将这濒死之人，彻底掩埋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寒江夜色里。
他是谢征，大胤王朝的武安侯，更是镇守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手握重兵的谢家军最高主帅。
少年成名，十二岁披甲领兵出征，转战四方；二十一岁战功赫赫，受封武安侯，荣耀加身。十年来，他驻守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边关，率领谢家军浴血奋战，打得彪悍的北狄部落不敢南下牧马，不敢轻易叩关，是帝王倚重的朝堂柱石，是百姓心中守护山河的定海神针，更是万千将士心中无可替代的信仰。往日里的武安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只需一声令下，便可令山河震颤，令敌寇胆寒，文武百官见之，无不躬身行礼，心怀敬畏。
可如今，他却落得这般凄惨境地——寒江浮流，力竭倒地，风雪覆身，濒死垂危，形同枯木，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不过半个时辰之前，上游江心渡口，那场精心布置、杀机重重的截杀，何等凶险，何等惨烈。
他此番奉帝王密令，悄然离京，孤身渡江，本欲前往边境暗中查探藩王私通外敌、图谋不轨的异动。行事隐秘，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料行踪早已泄露，刚踏上渡船，便被数十名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顶尖死士团团包围。那些人招招直指要害，刀刀不留余地，目的极为纯粹——取他性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谢征武艺卓绝，身法凌厉，纵使孤身一人，依旧浴血抗衡。身边随行的心腹护卫拼死护主，尽数战死，血染船舱。他孤身奋战，以一敌百，硬生生斩杀三十余名死士，自身也身受重创，气力透支到了极致。最后生死一瞬，一枚淬了无解奇毒的细针破空而来，悄无声息，精准刺入他的后颈。紧随其后，一柄寒刀劈落，狠狠划开他的胸口，重创心肺。
剧毒侵体，利刃伤身，内力溃散，经脉寸断。
他再也支撑不住，被人狠狠撞落船舷，一头坠入冰冷刺骨的寒江之中。
江水冰封，寒意彻骨，剧毒顺着血脉飞速蔓延，脏腑之间，时而如烈火焚烧，时而如寒冰冻结，折磨得他意识昏沉，几近溃散。朦胧之中，他耳畔仿佛听见渡口之上，死士们得意猖狂的冷笑；眼前闪过多年征战的沙场烽烟，闪过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将士们信赖的眼眸，闪过那些被他视作亲人、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之人的面容。
他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心中藏着未查清的朝堂阴谋，藏着父辈蒙冤、亟待昭雪的血海旧案；他肩上担着谢家满门的**生死，担着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万千谢家军将士的身家性命，担着边境千万百姓的安宁生计。若是他身死此处，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奸佞小人，必定颠倒黑白，将他污蔑为通敌叛国的逆臣，谢家一族顷刻间便会满门倾覆。而他一手打造、半生心血铸就的谢家军，也会群龙无首，军心溃散，不攻自破。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防线一旦崩塌，敌寇长驱直入，战火燎原，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那个被他悉心照料、全然托付的亲人——魏清黎。
凭着这一股沉甸甸的执念，凭着一份放不下的责任，谢征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让自己沉入江底，不肯让自己就此殒命。他任由冰冷江水裹挟，随波逐流，一路漂至西固巷浅滩，最终力竭撞石，瘫倒在地，任由漫天风雪缓缓掩埋身躯，只余下一缕细若游丝的鼻息，在凛冽寒风之中摇摇欲坠，证明他尚且存活于世。
江雾愈发浓重，风雪愈发凛冽。
这片荒寂无人的滩头，唯有他一人，孤零零躺卧在泥泞之中，被白雪一寸寸覆盖，与世隔绝，被人间彻底遗忘。谁也不会想到，那位名震九州、权倾朝野、守护山河的武安侯，竟会悄无声息地濒死在此，无人知晓，无人救援，连一方容身之地都没有。
千里之外，京都夜色，繁华依旧。
武安侯府之内，灯火彻夜未熄，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满室焦灼。
魏清黎端坐案前，眉目清冷，身姿挺拔，指尖死死捏着刚刚送来的边关急报，宣纸几乎被她攥得碎裂。她是谢征自幼从乱世之中救下、亲手养大的孤女，情同姐弟，相依为命。她聪慧通透，饱读诗书，更随谢征久居军营，深谙兵法谋略，熟稔军务排布。谢征离京之前，早已将武安侯府一应事务、以及谢家军后方防务，尽数托付于她，视她为最信任、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郡主，大事不好。”贴身侍女神色慌乱，轻步闯入书房，声音颤抖，“前方传来消息，侯爷渡江之后，音讯全无，渡口疑似遭遇伏击，生死未卜。更要命的是，主帅失联的流言，已经传回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谢家军大营，几位副将各执己见，互相牵制，有心之人趁机煽风点火，军营之中人心浮动，眼看就要乱了。”
魏清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却转瞬被她强行压下。她深知，此刻慌乱，便是万劫不复。
她太清楚朝堂的阴诡叵测，太清楚各方势力对谢家军兵权的虎视眈眈。谢征不依附任何皇子，不结党，不营私，手握重兵，早已成为皇权博弈之中，各方都欲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此番遇袭，绝非偶然，乃是蓄谋已久的**。
而谢家军，是谢征一生的心血，是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的屏障，是万千将士的归宿，绝不能乱。
片刻之间，魏清黎已然下定决断。
她猛地起身，褪去素雅闺衫，换上利落劲装，将谢征交付于她的调兵密符贴身藏好，神色坚毅，目光凛然。
“收拾行囊，备快马，召集心腹随行。”她语速沉稳，字字有力，“侯府交由老管家死守打理，****，严防外人窥探。我即刻动身，奔赴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替他镇守谢家军大营，稳住军心，护住防线。”
“郡主三思！”侍女急忙劝阻，“前路凶险，路途遥远，您一介女子，孤身前往军营，名不正言不顺，危机四伏啊！”
“我无路可退，也无从退缩。”魏清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牵挂，想起谢征临行前握着她的手，温柔嘱托的模样。
那时，他眉眼温和，语气笃定：“阿姐，家中、军营，皆托付于你。待我归来，便为你寻一处安稳居所，带回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最美的雪莲。”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她怎能负他？
“他护我长大，我便替他守住他的一切。”魏清黎语气决绝，“只要我在一日，谢家军便乱不得，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便破不得。我守好军营，等他回来，等他平安归来。”
说罢，她提笔疾书，给长公主齐姝写下一封密信，详述当下危机，拜托她在京中周旋，制衡奸佞，保全侯府。而后不再迟疑，趁着沉沉夜色，带着寥寥数名心腹，策马疾驰，星夜兼程，朝着千里之外的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边关狂奔而去。前路风霜漫漫，危机重重，她却义无反顾，只为守住那人的山河，等那人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西固巷之中。
樊长玉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独自立在自家樊记肉铺门前，望着漫天纷飞的风雪，轻轻叹气。
她是西固巷人人熟知的杀猪匠人。父母早亡，只留下她与年仅五岁的幼妹樊长宁，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只靠着这间小小的肉铺，起早贪黑，辛苦营生，勉强撑起一个家，熬过一日又一日。
今夜风雪骤起，寒气逼人，她担心铺后囤养、预备过冬的年猪耐不住严寒，冻坏身子，便深夜起身出门查看。她牵着睡意朦胧的小妹，刚走到巷口，便听见江风之中，隐约传来一丝极轻极淡的异响。只是那声响太过微弱，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吞没，转瞬无踪。
“姐姐，那是什么声音呀？”五岁的樊长宁**惺忪的睡眼，小小的手里攥着半块温热的麦饼，怯生生地靠在姐姐身边，软糯地问道，“是江里的鱼儿在动吗？”
樊长玉抬手，将妹妹小小的身子护在怀里，挡住凛冽寒风，顺着风声朝着滩头望去。雪光朦胧，江雾弥漫，视野之中，只有翻涌的江水、凌乱的乱石与漫天落雪，空空荡荡，不见一物。
她摇了摇头，心底只当是江浪拍石，寻常景致。
“没什么，只是风吹江水的声音。”她柔声安抚小妹，“姐姐去看看咱们的猪，别冻着了，看完我们就回家睡觉。”
说着，她转身走向肉铺后方的**，满心都是生计琐碎，满心都是如何护住年幼的妹妹，如何熬过这个寒冬，全然未曾察觉。就在咫尺之外，那片被风雪彻底笼罩的荒凉滩头，一道濒死的身影，正静静躺卧在寒泥白雪之中，靠着一丝不灭的执念，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生机，等待着一场命中注定、改写彼此一生的相遇。
滩头之上，风雪愈急。
白雪层层叠叠，已然覆住了谢征大半身躯，发丝凝霜，衣衫结冰，周身冰冷刺骨，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他的意识反复沉沦，陷入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之中，一边是千里之外，即将奔赴军营、替他稳住军心的魏清黎；一边是他放不下的家国大义，放不下的血海深仇，放不下的万千牵挂。
他知道，他不能沉眠，不能放弃。
他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方能清算阴谋，昭雪冤屈；活下去，方能不负魏清黎的守护，不负谢家军的追随；活下去，方能挣脱权谋枷锁，寻得一丝属于自己的生路。
夜色茫茫，江雾沉沉。
一边是崇州军长信王意图谋反前路，魏清黎策马飞驰，一心镇守军营，护他山河；一边是巷陌烟火，樊长玉守护幼妹，操劳生计，懵懂无知；一边是寒江滩头，他一身风霜，满身伤痕，濒死卧雪，独自苦撑。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缓缓收拢。
一场寒江落难，一场风雪守候，一场陌路相救，即将拉开序幕。
他半生逐玉，追逐山河安稳，追逐公道正义，追逐心中执念，浮沉半生，满身兵戈，满心风霜。
却不知，这场寒江逢生，这场西固巷的宿命相遇，终将让他褪去一身锋芒，放下万丈权谋，历尽千帆，风雪归途，终归于庭，归于那一隅人间烟火，归于那一个命中注定之人。
风雪未歇，生机未灭，缘分未至，却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