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嘲笑的村播，我在深山带货封神

第1章

末班车------------------------------------------，车厢里还零星坐着几个乘客。前排是个裹着军大衣打瞌睡的老人，中间两排坐着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手边是三个垒在一起的竹编鸡笼，里面的活鸡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咕咕声，像**一口永远咽不下去的水。，没说话。这趟车林野坐过很多次，从小学到高中，每个周末都是这趟线路。票价从三块涨到八块，车身从蓝色喷成了白色，但司机还是那个司机，姓周，嘴角一颗黑痣，爱在方向盘旁边搁一杯浓茶。周师傅认得他，只是今天没打招呼。。林野掏出来，屏幕光照亮他削瘦的下颌线。微信消息来自大学同学陈烁，备注名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1"。"你真回去种地？"，像一枚没有落下的钉子。陈烁是他们系第一个拿到大厂offer的人，上个月还在班级群里发了工牌照，配文"终于上岸"。林野那时候点了个赞，现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划了两下，退出了微信。。，车厢晃了晃，鸡笼里的几只母鸡同时扑腾了一下翅膀，几根灰色的绒毛从竹篾缝隙间飘出来，落在林野的裤腿上。他没去拂。窗外的县道正在收窄，两旁的行道树从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野生的刺槐和构树，枝桠在晚风里朝同一个方向歪斜，像一排无声的手势。天色正在以一种不容商量的速度暗下去，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堆着铅灰色的云层，间隙里透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光，像是伤口深处渗出来的颜色。，落在膝盖上那只拉杆箱上。银灰色的箱体有几道划痕，是托运时候磕的。他弯腰，拉开侧袋的拉链，里面露出一本书的脊背——《设施蔬菜栽培生理学基础》，中国农业出版社，第七版。封面已经有些卷角，扉页上有他大二那年用铅笔写的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旁边还画了一株小番茄的简笔画。，剩下的全是这种书。二十三本，称过，十二斤半。。手机里存着电子版，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权限到九月才过期，他完全可以带着一个平板回来。但他还是把这些书装进了箱子，一本一本码好，像码砖。这个动作在宿舍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室友们在旁边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没人问他为什么。倒是隔壁寝室的王翰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真打算回那个山沟沟啊"，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难以置信。，说"嗯"。，那个"嗯"字像是被人从嘴里掏出来，又塞回喉咙里，卡在某个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位置。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住院时说的话。父亲靠在床头，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声音被过滤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地不能荒，荒了，根就断了。"这句话林野听了很多年，从父亲还会扛锄头下地的时候一直听到他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村里的地确实荒了不少，年轻人都往外走，留在山上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坡地上的玉米东倒西歪，杂草从田埂爬到垄沟。。还是陈烁，这次发来了一条语音。林野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压到最低。陈烁在那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那个事儿，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至于吗？你可是咱们系前五名，院里领导都问过你考研的事儿。你要是缺钱兄弟们凑凑……"。缺钱。他确实缺钱，父亲住院那半年刷爆了三张信用卡，母亲在镇上的制衣厂踩缝纫机，每个月两千八的工资要还一千六的债。这些陈烁不知道，班里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只在大二那年申请过一次助学金，表格填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时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个五万。实际上连三万都不到。。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缺钱。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拐了一个急弯，车身猛地倾斜，鸡笼从座位边缘滑下来，砸在林野的小腿上。他闷哼一声，伸手把笼子扶正。笼底的竹篾勒在指腹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笼子里那只最大的芦花母鸡歪着脑袋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瞳孔收缩了一下。
周师傅在前面喊了一声："坐稳了啊，前面那段修路。"
林野从车窗探出头去。果然，前方约莫两百米处，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沟，旁边堆着碎石和沙土，一台**的挖掘机停在路边，机械臂垂下来，像一头疲倦的巨兽。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从镇上到村里一共二十七公里，前二十公里是柏油路，剩下七公里全是这种砂石路。小时候他走路上学，每天五点半起床，打着手电筒走四十分钟到镇上坐车。后来公路修到了村口，他记得通车那天全村人都站在路边看，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祖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里眯着眼睛说："这下好了，这下娃娃们出去方便了。"
方便了。方便出去，也方便不回来。
挖掘机旁边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施工牌，上面写着"XX县通村公路升级改造工程"，落款日期是去年八月。林野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牌子上喷的漆已经褪色，"改造"两个字被泥浆糊住了一半，只剩下"XX县通村公路升级工"。去年八月他在医院里陪床，父亲做完第二次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顶毛线**靠在病床上看新闻联播，里面正在播乡村振兴的专题片，拍的是贵州某个梯田上的村子，画面里无人机在飞，镜头从高处俯拍，金黄的稻浪一层层铺下去。父亲看了很久，突然说："咱们那儿要是也能修条好路就好了。"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提村子的事。一个月后他进了ICU，再一个月后***的人来了。
车轮碾过碎石沟，整个车厢剧烈地弹跳了一下。抱小孩的女人被颠得往前一扑，怀里的孩子哭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划在玻璃上。女人手忙脚乱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林野注意到她没系安全带，前排那个军大衣老人也没有。整个车厢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系着，银灰色的安全带从右肩斜跨到左腰，勒得肋骨有点发酸。
他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中巴车还在以大约三十公里的时速向前拱，车身左摇右晃，他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一截一截地挪到那个女人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是县城超市找零时候随手拿的，橘子味，透明包装纸。他把糖递过去，女人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孩子手里。孩子果然不哭了，攥着糖纸，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女人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略黄的虎牙："谢谢你啊，你是……回村的？"
林野点头。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拉杆箱上停了一瞬："你是老林家那个大学生吧？林野？"
"嗯。"
"哎呀我认得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是你春兰婶子啊，嫁到隔壁村那个。"女人笑起来眼角堆出细密的纹路，"**老提起你，说你在省城念大学，有出息。咋这时候回来？放假了？"
林野张了张嘴。他该怎么回答。放假？不是。毕业了？算是。回来干什么？种地。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颗裹了糖衣但内核苦涩的药丸，他咽不下去，也不好意思吐出来。最后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说："回来待一阵。"
春兰婶子也没追问，低头去擦孩子嘴角的口水，嘴里念叨着"乖乖别啃糖纸"。林野站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鸡笼里的母鸡们安静了些，有几只把头埋在翅膀底下，像是开始打盹了。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大半，仅剩的光线在山脊线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像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重新翻开那本《设施蔬菜栽培生理学基础》，随便翻到某一页。书页上有一段用荧光笔划过的文字，讲的是温室大棚内CO₂浓度对光合速率的影响。字里行间有他当年密密麻麻的批注，铅笔字，有些地方写得太快，连笔连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写下这些字的人是二十岁的林野，那个在图书馆三楼靠窗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林野，那个觉得自己以后会进研究所、**文、成为某种"农业专家"的林野。那个林野做梦也不会想到，四年后他会揣着这些书，坐同一趟中巴车回到同一个山沟里，而父亲已经不在了。
前面那个穿军大衣的老人醒了，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周师傅拧开了车顶的灯，昏黄的光铺下来，把车厢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野注意到周师傅的车载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调频信号断断续续的，唱到副歌部分就滋啦滋啦地响，像隔着一层静电在听。那首歌他小时候也听过，父亲在院子里用收音机放，一边放一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踩在节拍上。
他把书合上，放回拉杆箱里。箱子的拉链头磕在金属扣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正在这时，中巴车猛地刹了一脚，林野整个人往前冲，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的塑料靠背。
周师傅骂了一句什么，林野没听清。他从车窗望出去，车灯照亮的范围里，路中间横着一根枯倒的树干，不算太粗，但足够挡住去路。树干周围散落着几块山石，像是刚塌下来的。路面上方，黑黢黢的山体轮廓里隐约能看到一道新鲜的土痕，泥土还湿着，泛着水光。
"**，又塌方。"周师傅拉上手刹，转头冲车厢里喊，"都别动啊，我下去看看。"
周师傅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林野打了个寒噤。那股气味太熟悉了，是山雨欲来前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黑云已经完全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远处有沉闷的滚雷声传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春兰婶子的孩子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春兰婶子哄不住，抬头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林野把剩下的两颗糖都掏出来递过去，但这次不管用了，孩子把糖扔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车外面传来周师傅打电话的声音，信号似乎不好，他喂了好几声，声音越来越高："……喂？喂！镇上交管站吗？黄泥坳路段塌方了！对，就是快到**村那……"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林野把头探出车窗，看见周师傅站在那棵横倒的树干旁边，手机举得老高，身体转来转去地找信号。他的军绿色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
风越来越大，几片枯叶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打着旋落在鸡笼上。林野伸手拈起一片，捏在指间转了转。叶脉已经枯透了，轻轻一捻就碎了，粉末状的黑褐色碎屑沾在他的指纹里。他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山路上没有别的车，没有灯光，没有行人。两侧的山林黑得像凝固的墨汁，偶尔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短促地响一下，又沉回寂静里。
周师傅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电话打不通，可能基站被雷打坏了。前面那树我一个人挪不动，得等明天白天路政的人来。"他看了车厢里一圈，"今晚走不了了，就在车上凑合一宿吧，明早再说。"
春兰婶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军大衣老人翻了个身，似乎根本没醒。林野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杆箱的提手。箱子里二十三本书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他手心里，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
车灯还亮着，两束光刺进前方的黑暗里，照在那根横倒的树干上。树干表面覆着一层青苔，湿漉漉的反着光。林野盯着那根树看，突然发现树干的断口处是新鲜的，木茬呈现出浅**，边缘还渗着透明的树汁。这说明树是刚倒的，就在几分钟前。
他正在琢磨这件事，手机突然亮了。这次不是陈烁，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林野的记忆里搜不到这个号。他划开屏幕，只看到一条信息，一共四个字。
"别回来。"
发送时间精确地停在18:47。林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拇指无意识地往上滑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没有。就这四个字，光秃秃地杵在屏幕上，连标点符号都没给。
他抬起头。车厢里一切如常，周师傅在驾驶座上拧开保温杯喝茶，春兰婶子拍着孩子的背哼歌，军大衣老人的呼噜声闷闷地传过来。鸡笼里的母鸡们挤在一起，偶尔咕一声。车窗外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两束车灯的光柱静静地照着前方的路，照着那根新鲜的断木，照着断木后面蜿蜒向上的山路。山路消失在山体的拐弯处，拐弯后面是什么，林野看不见。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那条消息。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腹擦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胛骨。玻璃后面是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窝陷下去一块，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他认出那是父亲在ICU最后几天的表情——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有什么话一直没说出口。
雷声又响了一声，这次近了些。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车窗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林野侧耳去听，听见雨点开始落下来了，先是零星的几点敲在车顶的铁皮上，叮、叮、叮，像谁在轻轻叩门。然后是密集起来，哗啦一声倾下来，把整个车厢罩进一片嘈杂的雨声里。
车灯还亮着，但前方的树干已经模糊在雨幕中了。山路、断木、黑暗、雨水，所有的一切都融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不清的东西。林野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
"别回来。"
他攥紧了手机。雨越下越大，车顶的铁皮被敲得嗡嗡作响。在这片喧嚣里，他忽然听见了一个不该听见的声音——车厢后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比鸡重得多的什么。木板被踩踏的吱呀声，短暂、清晰，就响了一声，然后被雨声吞没了。
林野猛地回头。
车厢后半部分淹没在阴影里，三排空座位的轮廓黑沉沉地排列着，椅背上的防尘套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暗蓝色。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在那里。
他转回头。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雨声铺天盖地。周师傅的保温杯搁在中控台上，里面的茶叶梗浮浮沉沉，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号。鸡笼里的芦花母鸡忽然叫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一声，把春兰婶子的孩子又吓哭了。
林野把拉杆箱从脚边拎起来，抱在怀里。二十三本书的份量抵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他肋骨生疼。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前方那段看不见尽头的山路。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路的尽头正在发生某件事。某件他本该知道、却完全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