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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雪,折江山
爱吃榴莲的小傻瓜 著
本文标签: 现代言情 女频 云初玖 云家军 爱吃榴莲的小傻瓜
来源:changdu 主角: 云初玖,云家军 时间:2026-08-01 04:02:19
小说介绍
小编推荐小说《边城雪,折江山》,主角云初玖云家军情绪饱满,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北狄来犯,少将军身受重伤。三军无主,云初玖戴上面具,提起了哥哥的长枪。那一夜,敌军粮仓大火冲天,映红了整个草原。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少将军的奇袭。无人知晓,真正的杀神,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两年后,圣旨入边关。皇帝赐婚,要她嫁的是京城那位活死人王爷。——————边关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今夜无月,黑云压城,沉闷的让人喘不过去。敌军压境,篝火连绵数十里,照亮了半边的天幕。而此时,云家军仅有三万。中军...
第1章
北狄来犯,少将军身受重伤。
三军无主,云初玖戴上面具,提起了哥哥的长枪。
那一夜,敌军粮仓大火冲天,映红了整个草原。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少将军的奇袭。
无人知晓,真正的杀神,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两年后,圣旨入边关。
皇帝赐婚,要她嫁的是京城那位活死人王爷。
——————
边关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今夜无月,黑云压城,沉闷的让人喘不过去。
敌军压境,篝火连绵数十里,照亮了半边的天幕。
而此时,云家军仅有三万。
中军大帐内,几名副将齐刷刷跪下,拦住那个正在披甲的身影。
“少将军,不可!”
云昭脸色苍白如纸,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刚刚换好的纱布。
这伤是他三日前遇袭留下的,一支毒箭擦着骨头穿过。军医看过,说至少要静养一月才能披甲上阵。
“我不去,难道让你们去送死?”
“我在,还有一线生机。”
云昭声音沙哑,抬手便去拿架上的银枪。
手指刚触及枪身,肩头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便垂了下去。
银枪“咣当”一声落地。
帐中一片死寂。
“哥哥。”
一道清冷带着女子娇俏的声音从帐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
帐帘掀开一角,寒风裹着细雪卷入。
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雪白的狐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颌,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弯腰走进来,兜帽滑落。
帐中的烛火晃了晃。
那是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十二岁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倾城之姿。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沉静如深潭之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小姐。”几名副将齐齐行礼,语气比方才对少将军时还要恭敬几分。
无他。
这位小姑奶奶,可是老将军和大公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整个北境谁不知道,得罪了少将军顶多吃二十军棍,得罪了小小姐,老将军能让你滚出军营。
小小姐可是他们整个北境的心尖尖,他们所有人的小祖宗。
云初玖不动声色走到云昭面前,弯腰捡起那杆银枪。
入手掂了掂。
她微微蹙了蹙眉。
比她预想的重了些,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小九,你怎么来了?”云昭虽开心妹妹的到来,还是忍着痛,想把她往外推,“这是中军大帐,不安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云初玖没动。
她抬眸看着自家哥哥,目光从他那张惨白的脸移到渗血的右肩,再到垂落的手指。
“哥哥伤成这样,还要上阵?”
“我……”
“三万对十万,哥哥打算怎么打?”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正面迎敌?夜袭?还是分兵包抄?”
云昭愣住。
帐中几名副将也愣住。
这个问题,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口中问出来,太过违和。
可她说这话时,眸中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静——近乎冷酷的冷静。
帐外,战鼓声又起。
低沉,沉闷,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敌人又在叫阵了。
众人的面色沉了沉。
“我有办法。”云初玖话落。
转身看向挂在一旁的盔甲。
那是云昭的备用甲。
她走过去,利落的抬手取下。
“小九!”云昭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脸色骤变,“胡闹!”
“哥哥现在这样,上阵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让你——”
“哥哥。”
云初玖回头看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双眼睛忽然弯了弯,露出今夜第一个笑。
浅浅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让我试试嘛。”
声音软软的,像是讨糖吃的小孩。
帐中众人:“……”
几位副将嘴角抽搐。
要命。
小小姐一笑,他们就腿软。
不是心动那种腿软,是害怕那种——上次小小姐这样笑,是把老将军书房里的边境舆图改了,改完还给老将军留了张条子:“此处部署有误,女儿帮父亲修正了,不用谢。”
老将军看完条子,沉默良久,然后下令按新的部署重新布防。
后来证明,小小姐是对的。
“你……”云昭还想说什么。
云初玖已经收了笑,淡淡道:“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中多了两道黑色的身影。
无声无息,如鬼魅现形。
两名暗卫直接架住云昭,手法精准地避开了他的伤口,却又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云昭瞪大眼睛。
“老将军有令,一切以小小姐安危为先。”暗卫声音没有起伏。
当然,这条命令后面还有一句:若小小姐要做危险的事,拦不住就跟着,保她周全。
云昭:“……”
爹,您这不是宠,你这是纵容一位小霸王的长成。
但他说不出话了,因为云初玖已经拿起那套盔甲,开始往身上穿。
十二岁的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挑的,但穿上云昭的盔甲,依然显得空荡。
她低头系着护心镜的带子,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小小姐……”副将之一欲言又止。
云初玖没理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抬手拿起那杆银枪。
枪尖点地,她调整了一下握姿。
然后抬眸。
那双眼睛再睁开时,已没有半分少女的柔软。
冷厉、沉凝,像淬了边关数十年的风霜。
“传令下去,”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度,竟与云昭有七分相似,“今夜,本将亲率三千铁骑,破敌。”
三千。
对十万。
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
“小小姐,三千是否……”
“够了。”
她提着枪往外走,狐裘已脱下,银甲在烛火下折射出凛冽寒光。
走到帐门处,她脚步一顿。
“张副将。”
“末将在!”
“备火油三千斤,浸透布条,缠于箭镞之上。再选五十善射者,每人配强弓,带三壶火箭。”
张副将一愣:“火油?”
云初玖没有解释,只是侧过头来。
帐中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盔甲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眉眼,只露出那一截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今夜北风。”
四个字。
张副将瞬间懂了,瞳孔骤缩。
今夜北风。
敌营在南。
火借风势。
这是要火烧连营。
可是……这是十二岁的女孩能在瞬息之间想到的?
“末将领命!”他转身大步离去,背脊隐隐发凉。
帐中只剩下云昭和两个暗卫。
“小九!”云昭急得满头是汗,“那是十万大军,不是儿戏!”
云初玖回头看他。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哥哥,我什么时候儿戏过?”
云昭噎住。
是。
她从来不曾儿戏。
她从小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正事,是大事。只不过那些事,父亲从不对外宣扬,只在家书里得意洋洋地写:吾女聪慧,胜吾十倍。
他以为父亲的“胜吾十倍”指的是她读的书多、会的技艺多。
后来才知道,父亲说的是权谋,是用兵,是人心。
“哥哥,乖乖等我回来。”
云初玖说完,然后掀帘,踏入北朔边境的寒夜中。
帐外,三千铁骑已列阵。
清一色的黑马黑甲,在夜色中沉默如铁铸的雕塑。
将士们看见“少将军”出来,齐齐举起兵器。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
只有冰冷的兵器破风声。
这是云家军的规矩——夜战不喧哗,**不出声。
云初玖翻身上马。
她的身形比云昭矮小,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加之她刻意挺直背脊,甲胄在身,远看并无差别。
她抬手。
三千铁骑同时拔出长刀。
刀刃反射着远处敌营的火光,像一片流动的暗红。
云初玖将面具戴上。
那是一张修罗面。
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云家军没有这种面具。
这是她自己准备的,今晚第一次戴。
她提枪,策马,率先冲入黑暗。
身后,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
铁蹄踏碎荒原的枯草,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敌营越来越近。
篝火,营帐,人影。
一切都清晰起来。
“敌袭——!”
敌军哨兵终于发现了这支从黑暗中冲出的骑兵。
但已经晚了。
云初玖一马当先,银枪横扫,将第一个冲上来的敌兵挑飞。
鲜血溅上银甲。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三千铁骑冲入敌营,如一把尖刀捅入心脏。
刀光,剑影,惨叫,马嘶。
云初玖在人群中穿梭,银枪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她身形灵活,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将那般硬桥硬马,却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
每一枪都刺在要害。
每一击都快得来不及反应。
有敌将注意到了她,策马冲来,手中长刀携风雷之势劈下。
云初玖侧身避过,银枪顺着他刀势的方向一挑。
借力打力。
敌将长刀脱手,还未反应过来,枪尖已刺穿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是那张修罗面具。
冰冷,狰狞。
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魔鬼……”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两个字。
云初玖抽枪,血溅三尺。
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
敌营后方。
“报——!云家军夜袭,已突破前营!”
敌帅披甲出帐,脸色铁青:“多少人?”
“至多三千。”
“三千?”敌帅冷笑,“区区三千人就敢闯我十万大营?云昭这是找死!传令下去,左右两翼包抄,断其后路!”
“是!”
但命令还没传出去,又一个斥候狂奔而来。
“报——!后方起火!粮仓起火!”
敌帅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可闻惨叫声。
“怎么可能?!”敌帅失声,“粮仓在后方,他们怎么过去的?”
没有人回答他。
粮仓方向,火光越来越大。
那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就从一个营帐烧到另一个营帐。
因为今夜北风。
大风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更可怕的是,那火油的气味顺风飘来,刺鼻难闻。
敌帅脸色大变:“火油!他们在用火油!”
这不是普通的夜袭。
这是要把他十万大军烧死在营中。
“撤!传令下去,全军后撤!”
已经来不及了。
火势顺着北风迅速蔓延,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半个营区都陷入火海。
敌军乱作一团。
有人被火烧着,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有人慌乱奔逃,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
有人在火光中看到了那张修罗面具,吓得腿软,跪地求饶。
那张面具已被鲜血浸染。
鲜血顺着面具的纹路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银甲上,落在马蹄下的焦土上。
面具后,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没有丝毫波澜。
她带的人已趁乱摸到了敌军粮仓。
火油泼上粮垛。
一支火箭。
冲天大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也照亮了那张狰狞的修罗面具。
她勒马立在火光前,看着敌营在火海中哀嚎、崩溃、四散奔逃。
身后,三千铁骑已损折过半,剩下的人人带伤,却个个挺直背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那张面具下是谁。
他们只知道,今夜,是“少将军”带他们赢下了这一仗。
三千破十万。
火烧连营。
大获全胜。
敌帅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那张修罗面具格外醒目。
他心中一寒。
“云家修罗……”
后来,这个名号在北朔流传了很久。
有人说,那是云家少将军的化身,平时不显,一旦戴上那张面具,便是杀神降世,见者无人生还。
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是云家供养的修罗鬼将,只在月黑风高夜现身,以血祭旗。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去求证。
因为见过修罗面的人,大多都死了。
当夜,云初玖带着剩下的一千多骑回营。
入营门前,她在马背上晃了晃。
身后的副将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搀扶,被她抬手制止。
“无事。”
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疲惫。
她策马入营,直接到了中军大帐前。
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她抬头。
云昭站在她面前,右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显然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妹妹满脸血污,看着她银甲上溅满的血迹,看着她疲惫得几乎站不稳。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原地转了一个圈。
“小九,”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吓死哥哥了。”
云初玖愣住。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而是属于十二岁少女的、纯粹的笑。
“哥哥,我说了,让你乖乖等我回来。”
“爹要是知道了——”
“不要告诉爹。”
云初玖从他怀里跳下来,站稳,抬头看着自家哥哥。
“哥哥也不要再受伤了,”她认真地说,“我会心疼的。”
云昭望着她,喉结滚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女儿家不该上战场,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想说女儿家要是受了伤留疤了以后要怎么嫁人。
但最终,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
“哥哥听小九的。”
北境边关的风依旧在刮。
远处敌营的火还在烧,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是大梁建元年,北朔边境最惨烈的一战。
也是后来许多年,被北朔百姓反复传唱的一战。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纵横敌营、火烧连营的修罗将军,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也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她会在另一个战场上,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让天下人记住她的名字。
时光荏苒,两年后。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连绵的军营帐顶,将军府前的玄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云”字,笔锋如刀,透着肃杀之气。边关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末,已是呵气成冰的天气,冻的人牙关打颤。
府内正堂,云烈霆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大刀阔斧地坐在太师椅上。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满面虬髯,一双虎目**四射,光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没有心思喝,只反复摩挲着手中那卷明黄绸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中的是八百里加急从京城送来的圣旨,也是催命符。
“将军,大公子回来了!”门外亲兵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在府前勒住。
厚重的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裹着雪粒灌入,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步跨进堂内。他身量极高,比云烈霆只矮了半头,肩宽腰窄,脸上轮廓与父亲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利,眉目间又隐隐有几分故去母亲的清隽的影子。一身风尘未洗,甲胄上还凝着霜花,显然是连日赶路不曾歇息。
“父亲!”云昭拱手行礼,目光已落在父亲手中那卷明黄上,瞳孔微微一缩,“京城当真下了旨?”
云烈霆没有说话,只将那圣旨往案上一掷,力道之大,檀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云昭上前两步,展开圣旨飞速看过,待读到“着云氏嫡女云初玖即刻**,赐封昭宁郡主”时,他的脸色已沉如锅底。
“赐郡主?”云昭冷笑一声,将圣旨合上,“父亲,咱们云家世代镇守北朔,从不与朝中那些勾当沾边。陛下这是何意?明着封赏,实则是要拿小九当质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云烈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他忌惮我手中这五十万的北朔铁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朝中那些人的奏折,参我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摞起来比城墙还高。”他顿了顿,虎目中闪过一丝冷厉,“他不敢动我,便想从我小九身上下手。拿捏了小九,就是拿捏了我们云家。”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意与担忧。
“父亲,小九呢?”云昭问。
“在后院侍弄她的花。”提起女儿小九,云烈霆面上的冷硬线条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这个时辰,大约在暖房里。”
“我去看看妹妹。”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云昭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云烈霆也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大氅,跟了出去。
将军府的后院与前院的肃杀截然不同。抄手游廊曲曲折折,虽是边关苦寒之地,廊下却精心栽种着耐寒的梅树,此时已有早梅零星绽放,暗香浮动。穿过两道垂花门,便是一座用青砖与琉璃搭建的暖房,里面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暖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轻轻浅浅的说话声。
“姑娘,这株墨兰的叶子有些发黄了,是不是水浇多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
“非也。墨兰喜润,但不是喜涝,你看这叶尖发黄,边缘却还青绿,是缺了铁。”另一个声音答。那声音极好听,清清泠泠,如山间流泉,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去把我配的那瓶铁肥拿来,兑水浇在根部,三日一次,半月可愈。”
云昭的脚步在暖房门外顿了顿,方才沉郁的心情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像是被暖阳照拂过一般,阴霾散了大半。他推开门的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暖房内,层层叠叠的花架之间,一个少女正半蹲在一盆兰花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线暗纹的窄袖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短袄,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余下的青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
听见门响,少女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潋滟,琼鼻**,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得像是上苍用了十二分心思细细雕琢而成。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让人心甘情愿被她看透。她与父亲和兄长粗犷的北地长相截然不同,全然承袭了已故母亲的容貌——据说当年云烈霆的夫人沈氏,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江南首富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这女子便云烈霆的嫡女,云昭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云初玖。
“哥哥!”云初玖一见是云昭,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意像是暖房中最明艳的花突然绽放,她站起身,张开双臂。
云昭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掐住妹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三圈。云初玖的裙摆在半空中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狐裘上镶的雪白绒毛随风轻颤,她咯咯的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暖房。
“几日不见,我们小九又轻了!”云昭将妹妹放下来,宠溺的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随后上下打量着她,浓眉微拧,“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的。”云初玖笑道,伸手替哥哥拂去肩头未化的雪粒,“倒是哥哥,怎么突然从军营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给你炖羊肉汤。”
云昭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开口,暖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云烈霆弯腰走了进来——他身量太高,暖房的门框对他而言着实有些矮了。
“父亲!”云初玖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迎了上去。
这个让北朔数十万将士敬畏、让草原骑兵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在女儿面前瞬间像换了个人。他满脸的胡须今日显然精心修剪过,不像在军营中那样不修边幅,甚至还在下巴处修了个齐整的形状。他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像她小时候那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也转了一圈。
云初玖已经十四岁了,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但在父亲雄壮的身形映衬下,依旧显得娇小玲珑。她搂着父亲的脖子,笑得开怀,心里却微微一动。
父亲今日修剪了胡须。哥哥风尘仆仆从军营赶回。他们一起出现在她的暖房里,神色虽然在她面前极力掩饰,但眉宇间那股子沉郁之气,瞒不过她的眼睛。
出事了。
她不动声色的,从父亲臂弯里滑下来,拉着父亲的手走到暖房中央的石桌旁坐下,又招呼哥哥也坐,然后亲手给他们斟了两杯热茶。
“父亲,这是女儿新制的花茶,用暖房里开的茉莉,配上从师父那里拿来的老陈皮,冬日里喝最是暖胃驱寒。快喝一盏,暖暖身子。”她将茶盏推到父兄面前,也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娴静,仪态端庄,哪里像一个在边关长大的姑娘,分明比京城的大家闺秀还要得体。
云烈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云昭也沉默着。
暖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炭盆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云初玖的目光在父兄脸上轻轻掠过,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她知道,父亲和哥哥是世上最不愿让她烦忧的人,他们既然一起回来,这件事迟早会对她说。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后,云烈霆放下了茶盏。
“小九,”他的声音低沉,“京城来了圣旨。”
云初玖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惊讶,只轻声问:“陛下要我**?”
云烈霆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云初玖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心知肚明。父亲手握北朔五十万精锐,镇守边关十余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十七年,早年倚重云家抵御外敌,如今天下渐安,便开始担忧这柄悬在北方的利剑有朝一日会指向京城。
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自然是握住这把剑的剑柄。
而她,云初玖,就是那个剑柄。
“圣旨上除了**封郡主,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云昭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关节咯吱作响。云烈霆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不忍隐瞒,沉声道:“还有一桩赐婚。”
“赐婚?”云初玖微微挑眉,“赐给谁?”
“十四王爷,封翊。”云烈霆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就是那个一年前打了胜仗,回京赴了场宫宴就中毒成了活死人的十四王爷。如今躺在床上,动不能动,说不能说,兵权也被夺了个干净。”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声音沉怒:“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云家!”
云昭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懑之色:“父亲,这婚不能嫁!小九是什么人?她是云家的掌上明珠,是外祖父沈家最疼爱的外孙女!她的吃穿用度,比宫里那些公主都要好上十倍!那十四王爷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说白了就是一个废人,还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活靶子!让小九嫁过去,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他说得又急又快,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云烈霆没有反驳儿子的话,只看向女儿,虎目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九,”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父亲独有的温柔和笃定,“爹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你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你。这圣旨,爹替你拒了。他皇帝再大,也大不过北朔关的城墙。爹手里这五十万大军,就是咱们云家最大的底气。他想动你,先问问这五十万将士答不答应。”
他说这话时,腰背挺直,虎目生威,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真正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对着千里之外的金銮殿说出的硬话。
云初玖看着父亲,又看向哥哥。他们的眼睛里,都只有对她的在意和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权衡。
她的心像是被暖房里最柔和的温度包裹着,软软的,暖暖的。
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哥哥,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然而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朵银线绣的兰花上,沉默了许久。
再次抬眼时,她的眸中已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一种云烈霆和云昭都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神情——冷静、锐利、胸有成竹,仿佛一只蛰伏已久的凤凰,终于等到了振翅高飞的风。
“父亲,哥哥,”她的声音依旧清清泠泠,却字字清晰,像珠玉落盘,“这桩婚事,女儿同意了。”
暖房中的空气随着她的话,仿佛瞬间凝固了。
云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云烈霆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一言不发。
“小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云昭急道,“那十四王爷——”
“我知道。”云初玖抬手打断了哥哥的话,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十四王爷封翊,年二十有一,先帝第十四子,生母早逝,由先帝德妃抚养**。十岁从军,从底成摸爬滚打到将军的位置。十年间,参与的大小战役近百场,从无败绩,人称常胜将军。一年前北境大捷,他率三万精骑大破敌军十万主力,斩敌帅首级,一举奠定胜局。班师回朝后,天子赐宴,宴后当夜便中毒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如今他躺在那座偌大的翊王府里,全身僵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身边仆从皆是各方眼线,昔日赫赫战功的王爷,成了任人摆布的活死人。”
她一字一句,如数家珍,将那位十四王爷的底细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到最后,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爹,哥哥,你们只看到了一个活死人。”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一株盛放的白梅前,伸手轻轻抚过花瓣,指尖沾染了些许清露,“可我看到的,是一个机会。”
云烈霆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的身影,沉声道:“什么机会?”
云初玖转过身来,暖房中的光线透过琉璃屋顶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张绝美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皇帝要拿我做人质,控制云家。”她说,“可这枚棋子落下去,最后受制的,未必是云家。”
“父亲在北朔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但朝中力量薄弱。朝堂上的风,从来只吹向京城。云家要在朝中有话语权,必须有人在京城,而且是名正言顺地站在权力的中心。翊王妃,就是最好的身份。”
她走到石桌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方,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况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云昭听不太懂的东西,“皇帝觉得把一个堂堂亲王折辱至此还不够,还要用我的婚事再踩上一脚。他以为云家的女儿会哭哭啼啼、委屈嫁人,甚至以为父亲会抗旨不遵,给他一个收拾云家的由头。”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浅,却让云昭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那我偏不让他如意。”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父兄,“我不仅嫁,我还要嫁得风风光光,嫁得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云家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拿捏的。我要在那座翊王府里,把那活死人治好了,把他的兵权拿回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上去。”
她说完这番话时,语气依旧温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云烈霆和云昭都从她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野心。
暖房里安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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