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穿越：古人监考官

第1章

林砚的工作很特殊，他是时空考场唯一的监考员。没有薪资，没有休假，只有一间纯白考场，和随机空降的古代名人。今日考场签到的考生，是孔丘。万世师表，千古圣人。可当高考作文答题卡发下，看着《谈谈当代青年的取舍与担当》的题目，这位教化天下的圣人，第一次久久落笔，迟迟未书一字。林砚握着笔，平静开口：“**时间五十分钟，超时零分。”
孔丘抬起头，神色温和。
“敢问，当代青年，所指何人？”
“生活在当代的青年。”
“何谓当代？”
“现在。”
“何谓现在？”
林砚看了眼倒计时：“现在是你已经浪费两分钟。”
孔丘沉默片刻，重新看向试卷。
题目下方还有一段材料：
某高校毕业生同时收到三份选择：一份是大城市高薪工作，一份是家乡基层岗位，一份是继续深造。他最终放弃高薪，选择回乡照顾患病的母亲。有人赞扬他有担当，有人认为个人发展同样重要，也有人认为不该用道德要求普通人牺牲。请结合材料，谈谈当代青年的取舍与担当。
孔丘看了两遍。
“此题已有答案。”
“哦？”
“侍奉母亲，孝也；回报乡里，义也。弃高薪而取孝义，正是君子所为。”
“材料后面还有两种观点。”
“皆是惑论。”
“那你可以论证它们为什么错。”
孔丘微微一笑。
那笑容沉静、自信，还有一点长者面对年轻人时特有的宽容。仿佛林砚不是监考员，只是杏坛下一个尚未开悟的学生。
“道理既明，何须辩之？”
林砚点点头：“四十七分钟后，阅卷标准会跟你辩。”
孔丘终于拿起笔。
他先将黑色中性笔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又按了一下笔帽。
笔尖弹出。
孔丘眉梢微动，又按了一下。
笔尖缩回。
再按。
又弹出来。
林砚提醒：“**用笔，不是解压玩具。”
“此物机巧。”
“九毛九一支。”
孔丘的手停住了。
能将如此精巧之物卖得比一把黍米还便宜，现代人在器物一道上的造诣，显然比他预想得更离谱。
他提笔，在答题卡第一格写下：
士不可以不弘毅。
字迹端庄古雅，颇有气象。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写标点。
林砚经过桌边时敲了敲答题卡：“句号占一格。”
孔丘看向那枚小圆圈：“一句既终，阅者自知，何必画圈？”
“现代标点有自己的户籍。”
孔丘盯着句号看了片刻，把它补进格子里。
“区区一圈，也要独占一席？”
“逗号也一样。”
“未免奢靡。”
林砚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孔丘会从标点符号的土地占用问题谈到井田制。
孔丘落笔以后，速度很快。
第一段提出观点：青年当舍利取义，舍己为人。
第二段引“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第三段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段又引“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林砚巡视到他身旁，脚步停了一下。
孔丘察觉到了：“监考者为何驻足？”
“看你引用名人名言。”
“有何不妥？”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看到名人写作文，整篇都在引用自己。”
孔丘放下笔，认真纠正：“前句乃有若之言。”
“那后句呢？”
“丘之言。”
“建议注明出处。”
孔丘提笔，在后面添上两个字——孔丘。
林砚看着“孔丘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心情颇为复杂。
别人写高考作文引用孔子，是增加文化底蕴。
孔子写高考作文引用孔子，多少有点拿本人***给本人作证的意思。
“还有，”林砚提醒，“请使用规范现代汉语。”
孔丘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夫青年者，国之所望，家之所系也”，问：“不规范？”
“规范，但不现代。”
“你能读懂。”
“阅卷老师也能读懂。扣分不妨碍读懂。”
孔丘沉吟片刻：“尔等后世之**，竟以文浅为尚？”
“不是以浅为尚，是以让人看懂为底线。”
“古雅有何不好？”
“没有不好。只是你这开头放到现代作文里，像刚从博物馆越狱。”
孔丘终于抬头认真看了林砚一眼。
“你言辞一向如此？”
“工作环境单调，语言需要自救。”
孔丘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
二十分钟后，答题卡已经写满大半。
林砚看了一遍。
文章气象宏大，逻辑严整，从个人品德谈到家国秩序，最后落在“青年当以天下为己任”。若放在春秋乱世，足以让一群弟子肃然起敬。
若放进现代高考考场——
林砚已经能想象阅卷评语了。
立意偏颇。
脱离材料。
缺乏思辨。
强行拔高。
而且通篇没有讨论那个选择高薪工作的年轻人，仿佛人家只因工资高，便已经在道德上输了一半。
孔丘写到结尾，忽然停笔。
“若青年取高薪而弃乡里，是否可称担当？”
“看他对什么负责。”
“利己，何谈负责？”
“他可能背着助学贷款，可能要供弟妹读书，也可能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林砚说，“哪一种犯法？”
“皆不犯法。”
“哪一种必然有愧？”
孔丘没有回答。
林砚指了指墙上的考场纪律：“监考员不能参与答题。刚才那两问算免费赠送，再问扣分。”
孔丘看向他：“你已参与了。”
“所以我准备闭嘴。”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违规边缘及时刹车。”
孔丘似乎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倒计时只剩三分钟。
孔丘提笔补了一段：
“然人各有志，处境不同，取舍亦当因时而异。”
林砚看着那一行，眼神微动。
圣人毕竟是圣人。
认知有时代边界，理解力却没有。给他一条缝，他便能看见门在哪里。
可惜，这条缝开得太晚了。
“**结束，请立即停笔。”
孔丘笔尖仍悬在纸上。
“尚缺一句。”
“继续作答按作弊处理。”
“丘只需五息。”
“一息也不行。”
孔丘抬眼：“文章当有始有终。”
“**也有。”
两人对视片刻。
孔丘终究放下了笔。
林砚收走答题卡，将它放入阅卷台。白色机器吞进纸张，内部响起轻微的扫描声。
孔丘端坐等待，神情从容。
这种从容持续了十三秒。
屏幕亮起。
作文得分：31分。
现代通识考核结果：不及格。
孔丘盯着屏幕。
“满分几何？”
“六十。”
“及格几何？”
“三十六。”
“差五分？”
“对。”
“若方才容丘补完最后一句——”
“最多多一分。”
孔丘不说话了。
林砚调出阅卷评语：
“文章语言凝练，结构完整，文化底蕴深厚。主要问题：审题不全面，忽视材料争议；将个人选择简单划分为义与利；以道德结论代替现实论证；缺乏对不同处境的理解。”
孔丘看完，皱眉道：“舍利取义，也算过错？”
“不是过错，是你的选择。问题在于，你把自己的选择写成了所有人的义务。”
“义岂能因人而异？”
“处境能。”
“若人人皆以处境为耻，义将安在？”
“所以现代人才需要法律划底线，道德给方向，个人作选择。”林砚说，“不能因为有人拿处境当借口，就假装所有人的处境都不存在。”
孔丘指向材料：“侍奉父母，本就是子女之责。”
“如果母亲知道儿子放弃了前途，余生都活在愧疚里呢？”
“……”
“如果他回乡后找不到合适工作，几年后把牺牲变成怨恨，天天对母亲说‘我都是为了你’呢？”
“……”
“如果他选择高薪工作，再请专业护工照顾母亲，每周回家陪伴，又算不算孝？”
孔丘沉默下来。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拿到题目时更久。
他并非想不出回答，而是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真正考的不是“孝”对不对，也不是“义”重不重要。
它考的是：当两个都正确的东西发生冲突时，人该如何选择。
春秋时代的人也有这样的困境。
忠与孝，礼与仁，君命与本心。
只是他习惯了为天下寻找秩序，却很少有人要求他站在一个普通青年的出租屋里，替那个人计算工资、前途、病床与愧疚。
孔丘缓缓道：“若无统一之答，如何阅卷？”
“看论证。”
“结论不论对错？”
“触碰法律和基本伦理的除外。其余观点，只要自洽、有事实、有边界，就有得分空间。”
孔丘若有所思：“换言之，考者所察，并非其是否与圣贤同心，而是其能否自明其心。”
林砚点头：“这句话写上去，你就及格了。”
“方才为何不言？”
“方才我是监考员。”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挂科了。”
孔丘闭了闭眼。
林砚监考过帝王、名将、谋臣，也见过他们恼怒、质疑甚至威胁拆掉考场。孔丘没有发怒，只是看向自己的答题卡，像在看一名很有天分却答偏了题的学生。
“可有满分文章？”
“有范文，未必满分。”
屏幕上出现一篇学生作文。
文章没有多少名言，只写了三个人：放弃升职照顾孩子的母亲，离开家乡去远方工作的姐姐，以及考了三次***后决定开早餐店的邻居。
结尾只有一句：
“担当不是选择最正确的路，而是选择之后，不把代价推给别人。”
孔丘读了两遍。
“辞采平常。”
“是。”
“立意亦不宏大。”
“是。”
“得分几何？”
“五十四。”
孔丘缓缓转头：“比丘高二十三分？”
“算术正确，这部分可以给分。”
孔丘没理会这句调侃。
他又把文章读了一遍，忽然叹道：“此文不言天下，却见众生。不言众生，却只见道理。”
林砚这次没有毒舌。
他平静地说：“时代变了。以前的人怕天下没有共同的标准，所以拼命立规矩。现在的人怕所有人只剩一种标准，所以开始学着给不同的生活留位置。”
孔丘问：“旧礼于今日，便全无用处？”
“当然不是。尊重、责任、诚信、体恤，什么时候都不过时。”林砚说，“只是礼如果只剩下要求别人牺牲，就很容易变成一根包装精美的绳子。”
孔丘看向他。
“此言刻薄。”
“但没说礼本身是绳子。”
“尚知分寸。”
“主要怕扣工资。”
“你有俸禄？”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林砚一顿。
这个问题比作文难。
考场上方响起机械提示音：
“考生孔丘，考核成绩不及格。”
“即将强制遣返原时代。”
“本次现代记忆完整保留。”
白光从孔丘脚下升起。
他的衣袖与身影渐渐淡去。
临行前，孔丘看了一眼那张只得三十一分的答题卡，轻声问：
“吾道传于后世千年，竟不及一少年应试之文？”
林砚想了想。
“你的道回答的是天下该如何安定。”
“这道作文问的是，一个普通人该怎么活。”
“不是同一道题。”
孔丘怔住。
片刻后，他拱手一礼。
“受教。”
“别这么客气。”林砚说，“下次补考记得审题。”
白光骤然收拢，考位恢复空荡。
系统档案自动更新：
考生：孔丘。
成绩：31分。
判定：不及格，遣返。
历史轨迹发生细微偏移：孔丘归返后，于杏坛讲学新增一问——礼可齐众，然可尽一人之情乎？
林砚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他不知道这一吻会改变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
或许多年后，某个弟子整理言论时，会在一卷竹简上多刻一句。再过两千年，某个被“孝”字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读到它，能稍微直起一点腰。
历史从不因为一次**彻底转向。
它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改掉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场考核即将开始。”
“正在随机抽取历史考生……”
屏幕上的名字飞速滚动。
**。
韩信。
李白。
武则天。
最后，画面定格。
考生：项羽。
林砚看到名字，先把***的保温杯挪远了些。
下一行**信息缓缓出现：
考核科目一：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
考核科目二：机动车驾驶技能。
指定**车型：小型手动挡汽车。
林砚沉默了。
系统很快加载出第一道判断题：
机动车行经人行横道时，遇行人正在通过，应当停车让行。
几乎同时，白光在考场中央炸开。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踏出光幕，甲胄染血，手中长戟寒芒逼人。他环顾纯白考场，目光如电，声音震得桌面轻颤：
“此乃何处？”
林砚拿起准考证，平静开口：
“时空考场。”
“你是何人？”
“监考员，林砚。”
项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屏幕上的题目。
“停车，让行？”
“对。”
“让谁？”
“行人。”
项羽眉头一沉。
“本王所至，何人敢不让道？”
林砚翻到考生守则第二页，在“危险驾驶行为扣分标准”那一栏画了重点。
“很好。”
“还没上车，心态已经扣六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