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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去
仙草潇湘 著
来源:changdu 主角: 陆时宁,清风宗 时间:2026-08-02 20:02:28
小说介绍
现代言情《且去》,由网络作家“仙草潇湘”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陆时宁清风宗,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深秋的山风裹着细碎寒意,穿过清风宗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卷起阶前零落的竹叶,簌簌地撞在廊下悬挂的青玉风铃上。苏允昭无趣地坐在药庐门槛边的木凳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陆时宁在矮案前仔细分拣药材。他看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陆时宁连姿势都没换过,专注得像个入了定的老和尚。苏允昭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屁股底下这块木板就该生根发芽了。新采的草叶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混根茎散出的苦涩,又似香似甜腻的味道飘过来,不...
第1章
深秋的山风裹着细碎寒意,穿过清风宗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卷起阶前零落的竹叶,簌簌地撞在廊下悬挂的青玉风铃上。
苏允昭无趣地坐在药庐门槛边的木凳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陆时宁在矮案前仔细分拣药材。他看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陆时宁连姿势都没换过,专注得像个入了定的老和尚。苏允昭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底下这块木板就该生根发芽了。新采的草叶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混根茎散出的苦涩,又似香似甜腻的味道飘过来,不知是哪一味药。几种气味搅在一处,说不上好闻。像有人把甘草,黄连,菊花和不知什么的霉豆腐搁一个锅里炖了。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试图离那股药味远些,不由得冒出来想溜的冲动。但自从舅舅白全五年前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宗门里就再没人像陆时宁那样,带着自己**掏鸟窝、半夜去后山溪里摸鱼。大人们都端着架子,客客气气的,玩不到一块去。也就陆时宁,不仅有从小长大的情分,还能陪他胡闹。可这会儿陆时宁根本没心思跟他斗嘴,连头都不抬,一门心思在那堆草叶根茎里挑挑拣拣,苏允昭等得有些不耐,拖着长音道:“你~还~要~弄~多~久~”
陆时宁听不惯这种语气,闻言撇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他:“你来帮着做就快了!”说着把手里的药甩进旁边的竹篓,又去捡另一根细长的藤茎。
苏允昭撇了撇嘴,闭嘴不吭声了,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不太高兴的球。他本来也是想帮忙的,但今天的确练完剑手酸了懒得动。眼神慢慢飘向陆时宁搁在案角的佩剑,思绪发散起来。
陆时宁是副宗主陆渊的大儿子。陆渊此人在宗门里口碑极好,炼虚后期的修士,性子温和,对上不屈膝,对下不冷眉,见谁都笑眯眯的。大儿子陆季远跟苏允昭还是同门师兄弟,都跟着严厉正直的传道长老萧因叙修行。萧因叙那人,板着一张脸,弟子们见了他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但的确很会指点迷津,能得到除了他大课之外的单独指导肯定是极好的。按理说陆时宁也应该跟着陆渊,但陆渊却以“磨炼性子”为由,把陆时宁塞给了性子最和善的丹药长老姝然。姝然境界一般,炼丹却是一绝,对小辈们能帮则帮,温和无比,这些整个清风宗谁都知道,虽然有些人私下说些反对的话但大多数也只会在私下。感觉陆时宁真的被磨炼了性子一样,跟着她每天摆弄各种药材还每天特开心。
苏允昭想到姝长**和的脸,又想到自己爹娘。自己从前想不通为什么陆时宁不能和自己成同门师兄,难道陆时宁的爹娘也跟自家一样,偏心哥哥?但他留神看过,虽然陆时宁娘亲的确每天好像都在大儿子旁边,明显对大儿子关心多很多,但也不至于像苏允昭娘亲对他一样。而且陆渊对陆时宁分明挺好的,经常亲自指导,带着出去游历,不像**苏怜生,平日里见了他就跟没看见似的,皱着眉就过去了。
他正想着,胸口那股子说不清的委屈忽然往上冒,堵得人难受,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塌了下来,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陆时宁一抬头瞧见了,还以为是自己磨蹭太久惹他烦了,连忙把最后几样药材往竹匾里一拢,胡乱归置好,拍了下他肩膀,还偷偷把指尖沾的一点药渣子蹭在苏允昭袖口上,咧嘴笑道:“好了好了,走走走,我们去玩。”
苏允昭低头一看袖口上那片暗绿色的印子,拍了两下拍不掉,索性不管了。脸上的不快一瞬间散了,眼睛又亮起来:“去哪儿?”
两人正说着,刚抬脚迈过药庐那扇矮矮的木门槛,迎面正好遇上姝然正在思考着什么走过来。姝然眉眼温婉,五官生得柔和顺眼。今天她穿着炼丹喜欢穿的深蓝色耐脏的袍子,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身上一股复杂的药材味道。陆时宁眼睛一亮,扬声喊了声“师尊”,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欢快。苏允昭立刻收了嬉笑的神色,规规矩矩笑着喊了声“姝长老”。
姝然停下步子,目光先落在陆时宁身上,弯了弯眉眼:“分完了?”又转向苏允昭,语气温柔,“允昭又来等时宁玩?屋里有刚蒸的桂花糕,要不要带两块走?”
苏允昭还没开口,姝然已经抬脚进了屋,苏允昭肘了陆时宁下没好气的问刚才他怎么没说有吃的,陆时宁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意思是你没闻到怪谁。不多时姝然拿了个油纸包出来,塞进苏允昭手里,纸包还烫着,隔着纸能闻到桂花甜腻腻的香。苏允昭被烫得两手倒腾了好几下,差点把纸包抛起来,逗得陆时宁在旁边笑。
“去吧,别跑太远。”姝然比二人矮一些,在背后拍了拍两人的后背,语气像母亲叫孩子出门玩耍那样平常。
两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跑**阶。苏允昭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姝然还站在门槛边,带着浅浅的笑。陆时宁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苏允昭回过头胡乱搭陆时宁的话,心里却莫名想起娘亲对自己永远的那副表情,为什么娘亲对白月临都可以像姝然对陆时宁的表情,对自己却永远不会这样。
两人绕过药庐后面的石阶,穿过一片半黄不青的竹林,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清浅,石头缝里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苏允昭等不及了,把油纸包打开,还温着,他掰了一半递给陆时宁,自己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待会儿去后山那个坡上?”苏允昭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问,“上回我踩滑,滚了足有十几丈,衣裳全划破了,回去被萧长老逮着骂了一顿。”
“你还敢提。”陆时宁侧着脸笑他,“萧长老骂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他板着脸说‘苏允昭你是不是皮*’,你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样子可好笑了。”
苏允昭哼了一声,正打算回嘴陆时宁之前在萧因叙大课上睡着被他提溜起来骂的事,忽然听见前面拐弯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跟着有人脆生生地喊:“苏哥哥!师兄!你们俩偷跑出来吃东西不带我们!”
声音还没落,拐角那棵老槐树后面蹿出一个人影。姜菱穿着鹅**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髻,髻上各缀一颗红绒球,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有点像满山乱滚的糖葫芦。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的,穿一身月白裙衫,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正是白月临。她生着一双极为出挑的丹凤眼,瞳仁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只微微偏一下下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距离感。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挑的凤眼会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锐气尽收。
姜菱几步跑到跟前,踮起脚就往苏允昭手里的油纸包够,嘴上说着“给我尝尝给我尝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馋坏了一样。苏允昭下意识把纸包往身后一藏,姜菱立刻瘪了嘴,两只大眼水汪汪地望过来,又是委屈又是可怜,像路边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苏允昭最怕她这副模样,每次她摆出这个表情,他兜里的零花钱就得少一半。
“行了行了,给你。”他无可奈何地把油纸包递过去,“就剩两块了,你分一块给月临姐。”
姜菱接过来,甜滋滋地说了句“谢谢苏哥哥”,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剩下的她倒没全吞了,乖乖递到白月临面前,含含糊糊地说:“月临姐你也吃。”
白月临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油纸包上停了一瞬,皱了皱鼻子:“姝长老做的?”她正准备说那味道太重了,我才不吃,抬眼看见陆时宁正不冷不热的看着她,便改口说:“太甜了,你吃吧。”
姜菱眨了眨眼睛,也不计较,自己把最后那块也塞进嘴里,嚼得心满意足。苏允昭瞧着白月临那副模样,心里琢磨着,这人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挑三拣四的。白月临比苏允昭大两个月,从小被舅舅白全惯得无法无天。白全在的时候,白月临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但凡她开口,第二天准能摆在她面前。五年前白全突然不见了,白月临消沉了好一阵子,跟着师尊楚清或者弟子们各处去搜寻,后来才又慢慢活泛起来,只是那骄纵的性子一点没改,反倒更添了几分拧巴。
“你们要去哪儿?”白月临问陆时宁,语气和平时跟苏允昭差的有点多,苏允昭差点翻个白眼,使劲忍住了,心想好家伙,合着这嗓子还有两副调。白月临以前就亲近陆时宁多些,虽然以她的性子的‘多些’根本无法让陆时宁这种大条的人看出来。苏允昭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还是她表弟呢,怎么老区别对待。
“还没定呢,本来想去后山坡上。”陆时宁说,“姜菱你俩怎么也跑出来了?”
“我姑姑传音回来了,”姜菱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姑姑说她在南边一个镇子落脚了,那边闹疫病,她帮着配药救人呢。我一直在旁边想跟姑姑说话,姑姑对师尊说‘阿然你把姜菱放出去玩,吵的我头疼’,然后师尊就让我出来了。”
姜菱的姑姑姜知砚,是前任丹药长老,五年前突然把位子传给姝然,自己背个包袱云游四方去了。宗门里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只当是想四处走走散散心或者去攒功德治病救人去了。苏允昭记得小时候姜知砚的样子,看起来冷冷的,但对孩子们永远都是笑呵呵的,姝长老估计也是学到了她师尊,对孩子们更是不错。苏允昭娘亲白清阮对姜知砚倒是格外敬重,每回见了都很尊重,比对姝长老态度好多了。
“那正好。”陆时宁搭着苏允昭肩膀,“人多热闹,走吧,咱们去后山。”
深秋的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姜菱走在最前面,不时回过头来催后面的人快些,又忽然蹲下身去捡一片好看的叶子,举起来冲着光看叶脉的纹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白月临走在她旁边,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苏允昭和陆时宁并排走着,秋风把他们的衣角和发梢吹起来。姜菱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傻话,她话太多苏允昭根本没听,陆时宁在他旁边笑出声,前面的白月临拿手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舅舅失踪以后,那种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的感觉时常冒出来,尤其是在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窗外风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只有在药庐,或者看着这三个人,绷着的感觉好像松开了一点。
姜菱忽然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大声喊:“苏哥哥你磨蹭什么呢!走快点儿,山坡上那棵柿子树肯定熟透了,你上去摘,我在底下接着!”
“怎么又是我爬树?”苏允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快了起来。
“因为你爬得高呀。”姜菱笑得眉眼弯弯的,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而且你摔下来也不怕疼。”
“谁说的!上回摔得我腰疼了三天!”
陆时宁在旁边笑着接茬:“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笑你了。”
“你现在心疼我也不算迟。”
“你现在都不疼了我还要心疼,我吃饱了撑的?”
“你平时干的事不是一直都被萧长老这么评价吗?”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后山坡上那棵老柿子树果然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一串串坠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苏允昭挽起袖子就往树上爬,姜菱在底下仰着头指挥他往左边够,往右边摘,白月临远远站在树荫外面,嫌落叶沾衣裳,陆时宁倒是撸了袖子在底下接果子,接一个往竹篮里放一个。
苏允昭骑在一根粗枝上,伸手去够最顶上那颗熟得透亮的柿子,忽然听见树下姜菱“哎呀”一声,他低头一看,姜菱正踮着脚想够另一边的果子,脚下绊了块石头,一个踉跄往前栽去。苏允昭正要喊她小心,却见白月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姜菱的胳膊。
“你就不能看着点路。”白月临皱着眉说,语气里带着嗔怪。
姜菱嘿嘿一笑,顺势抱住白月临的胳膊晃了晃:“月临姐最好啦。”
苏允昭骑在树上看着这一幕,秋日的阳光透过柿叶的缝隙照下来,***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泛着深秋特有的赭红与苍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舅舅白全带着他和白月临,陆时宁在这棵柿子树上摘果子。白全站在树下仰着头,咧着嘴笑,喊他“小心点别摔着”,那时候舅舅的声音又高又亮,满山坡都能听得见。苏允昭在树上往下看,看见白全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系在腰间的酒葫芦,葫芦上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白”字。
那个葫芦后来再也没见过。就像白全这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苏允昭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模糊的酸涩逼回去,低下头冲着底下喊:“接好了!我要扔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柿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啪”一声,正好砸在姜菱脑袋上。熟透的柿子炸开,橙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淌,把那两个红绒球染得更红了。
姜菱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柿子汁从额头上慢慢流下来,滴在她鼻尖上,又落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陆时宁**道地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姜菱,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白月临也捂着嘴笑起来,这次没忍住,肩膀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姜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柿子汁,死死盯着苏允昭。苏允昭连忙往下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姜菱见他没笑,满脸都是真心实意的歉意,便哼了一声,随手又抹了一把脸,算是消了气。白月临忍着笑拿帕子给她擦脸,帕子刚碰到姜菱的额头就被染成了橙色。
姜菱还带着满手的柿子汁液,伸出手指指着树上的苏允昭,那手指黏糊糊的,还往下滴着橙色的汁水:“苏哥哥,你记着!你给我等着,等你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几个人才从山坡上下来。竹篮里装了大半篮柿子,红艳艳的挤在一块,除了苏允昭提着篮子,大家一人拿着几个。姜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片柿子叶,时不时举起来晃两下,嘴上还念叨着“苏哥哥你欠我一次”。
白月临走在一旁,低头整理袖口,忽然抬眼看了苏允昭一下,淡淡地说:“你回去把衣裳换了吧,袖子上蹭了东西,姑姑瞧见又要说。”
苏允昭低头一看,果然袖口刮了一道灰褐色的印子,不深,但挺显眼,还沾着刚才陆时宁偷偷抹上去的药渣。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嘴上却还撑着:“管她呢,反正她也不怎么瞧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出这话听着有点刺耳,连忙补了一句:“我回去洗洗就得了。”
几个人在山脚岔路口散了。白月临往执法堂那边楚清长老住所走去,姜菱跟着陆时宁往药庐方向走,临别时还扭头冲苏允昭喊了句“苏哥哥再见。”苏允昭应了一声,拎着篮子转身往西边去。宗主的院子在松林深处,要绕过一段青石板路,再穿过一道月洞门。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风从松针间穿过时的声响也越发低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暗沉的橘红。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苏允昭放轻了步子,把那半篮柿子搁在廊下的石阶上,正准备从侧面溜回自己屋里,堂屋里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沉沉的压迫感。“站住。”
苏允昭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一句完了,慢慢转过身,只能乖乖走进去。
堂屋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摊着几册书,烛火映着书页上的字,微微晃动。苏怜生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书册上,另一只手按着桌沿,面色阴沉的,看不出喜怒。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家常袍子,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冷冷地压在那里。
旁边是一张躺椅,白清阮坐在椅边的小凳子,端着一碗黑沉沉的药汤,正凑到一个少年嘴边。那少年斜靠在躺椅里,面色苍白,眼窝凹陷,嘴唇没什么血色,正是苏允昭的哥哥苏永安。他看见苏允昭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笑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白清阮递过来的药勺堵了回去。
白清阮听见苏怜生开口,才慢慢侧过头来。她的目光在苏允昭身上停了一瞬,先看见他袖口那道灰褐色的印子,又看见他衣摆上沾的草屑和泥点,眉心立刻拧了起来,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喂苏永安喝药,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个人:“永安,再喝一口。”
苏永安皱着眉把那口苦药咽下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猫叫:“娘,弟弟回来了。”
白清阮没接话,只是低着眼又舀了一勺药递过去。
苏怜生把书册合上,盯着苏允昭,声音不咸不淡的:“去哪儿了?”
“后山。”苏允昭老老实实地答。
“跟谁?”
“时宁,姜菱,还有月临姐。”
苏怜生听到“月临”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苏允昭没留意,只觉得堂屋里那股沉闷的药味混着烛火的烟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功课做完了?今天练功了吗?”苏怜生又问。
苏允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白清阮忽然插了一句,声音很平静:“他哪会想着功课。永安病成这样,他还有心思满山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却扎得人发疼。苏允昭咬了咬下唇,想说我又不是药修,我留在家里哥哥就能好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抬眼去看苏永安,苏永安正努力从躺椅里支起半个身子,冲他微微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像是“别顶嘴”。
苏允昭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压下去,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低声道:“我等下就练。”
苏怜生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有些乏了,挥了挥手:“去把你那身衣裳换了,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苏允昭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反手关上,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暮色透进来,把一切笼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听见堂屋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白清阮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苏怜生说着什么,语速又快又急,听不真切,只偶尔飘来几个字。
苏允昭慢慢走到桌边,摸着黑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他把杯子搁下,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道灰褐色的印子,手指在上面蹭了蹭,蹭不掉。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院子里彻底暗了。
一月后的一早,苏允昭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才刚亮透。敲门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咚咚咚敲了三下,紧接着是陆时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苏允昭!起来了!萧长老说要带我们下山游历,辰时三刻正门集合,你可别磨蹭!”
苏允昭一下子清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去开门。陆时宁站在门口,穿着清风宗的青色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只鼓囊囊的荷包,那把叫“逐风”的佩剑斜斜地挂在腰侧,剑鞘是乌木的,打磨得光滑,没有太多装饰,只鞘口镶了一圈薄薄的银边。他见苏允昭还睡眼惺忪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别愣着了,快收拾。我哥已经去正门等着了。”
“游历?”苏允昭用力揉了揉眼睛,虽然疑惑,但心情已经好的不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萧长老前几日在计划了,年底前得带我们下山见见世面,不能总窝在山里,然后就正好遇到百姓报给宗门的求助。你,我,白月临,都去。”陆时宁顿了顿,又说,“姜菱本来闹着也要去,被我师尊挡下来了。师尊说她年纪太小,修为也不够,等明年再说。早上我去药庐时,她正坐在门槛上生闷气呢。”
苏允昭想到姜菱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行了行了,我先走了。”陆时宁拍了拍他肩膀,“你动作快点,别让萧长老等。”
他说完转身就跑,在晨雾里一晃就不见了。
苏允昭回到屋里,目光先落在靠墙那只剑架上。剑架是舅舅白全那年寻来的檀香木,打磨得光润,上面静卧着一柄通体流光的佩剑。剑鞘是深沉的靛蓝色鲛鱼皮裹成,银丝掐了连绵的云纹从鞘口一路蜿蜒到鞘尾,鞘口镶着一枚鸽卵大的青玉,玉色通透隐有流光。这是苏家的传家之物,据说祖父年轻时仗剑游历天下用的就是这柄剑,后来传给了苏怜生,苏怜生年轻时也使过多年,直到修为渐深换了更厚重的法器,才将它收起来。
苏允昭想起五年前,十岁生辰那日,苏怜生把这柄剑交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的了。”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高兴得整整一夜没睡着,抱着剑翻来覆去看。后来他才知道是清风宗百年来排得上前五的名剑,但他还是想了下,就爹娘那个态度,要是哥哥用的上肯定就不是自己的了,但又想,要是哥哥身体好他们会不会爱的就是自己了?那会不会还是自己的?想半天把自己绕晕了。
他只记得生辰宴上,娘亲白清阮从头到尾都坐在苏永安床边喂药,没有出来看他一眼。只有舅舅在那逗陆时宁和他活跃气氛,楚清和姝然笑着看姜菱爬在白月临身上,白月临烦的把她抱起来放苏允昭面前,让姜菱去烦苏允昭,他正应付着扯他头发的姜菱,父亲出现把他叫到书房,将那柄剑递过来,说了一句话就让他出去了。只记得那把剑沉甸甸地压在他怀里,看着比自己高。
苏允昭走过去把凝霄提起来,拔出寸许剑身,冷光从鞘口泻出来,映得他眼底一凉。他收剑入鞘,系在腰间,又把弟子服穿上。
正系着腰带,门外有人来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叩两下,停一停,再叩两下。苏允昭快步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的是苏怜生。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外袍,眼下有些青灰,看起来又没睡好。手里拎着一只皮行囊,边角磨得发亮,搭扣是黄铜打的,有些氧化发暗,但擦得干干净净。苏怜生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苏允昭腰间的凝霄,微微点了一下头。
“萧长老传话来,说带你下山。”苏怜生的声音不高,语气很淡,“这只行囊你带着。”
苏允昭接过来,入手一沉,显然不只是几件衣裳的分量。他下意识想翻开,苏怜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翻乱了。”他说。
苏允昭收回手,把行囊背到肩上。苏怜生又看了他片刻:“暗袋里有几道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护身的,遁走的都有。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用。”
苏允昭点头。苏怜生没再多说,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粒暗红色的珠子,穿了根细银链,低头系在凝霄的剑穗扣环上。他手指粗大,打那个死结的时候却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绕紧了才收手。 “真到危急的时候,捻碎了能挡一下。”
苏允昭低头看着剑穗上那粒暗红珠子,小小一颗,他顺手摸了摸冰凉的珠面,点头。
苏怜生看了他最后一眼,抬了抬手,像是想拍他肩膀,又放下了。“路上当心。”
“嗯,谢谢爹。”
苏怜生转身走了。
苏允昭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风把他衣摆卷起来又落下。他低头把行囊翻开一道缝,暗袋里确实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叠成三角的黄纸符箓,朱砂符文还鲜亮着。
他把行囊合上,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苏允昭摸了摸剑穗上那粒新系的珠子,冰凉的,贴着指腹传来一点极淡的暖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辰时三刻,宗门正门的青石广场上聚了几个人。
陆时宁蹲在台阶边拿草茎画圈,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苏允昭这才注意到陆季远站在广场另一侧的旗杆下,背后负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熟铁打的,颜色沉哑近乎深棕,鞘身刻了细密的缠枝莲纹,每条纹路都填了暗银粉,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陆季远的剑,名唤“秋水”。论精巧程度,秋水比逐风高出不止一筹。陆季远笑着跟苏允昭打招呼,苏允昭笑着回应。苏允昭侧过身,陆时宁目光落在他剑上只看了一眼就啧了一声:“你这剑每次看都晃眼。”
苏允昭白了他一眼,被陆时宁肘了胳膊一下。
白月临站在石台旁,也穿着弟子服,但感觉改良过,比他们的稍微精细些,腰间佩剑剑鞘是素白鲨鱼皮的,不加纹饰,那柄剑名唤“素云”,剑身细窄,鲨鱼皮纹理选得极讲究,每片鳞纹朝同一方向铺排,做工丝毫不马虎。她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看见苏允昭过来,目光在他肩上的旧行囊和腰间剑穗新缀的红珠上各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人都齐了?”萧因叙平淡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
几个人纷纷抬头,都点点头,又规规矩矩地冲白清端行了礼。
“去青溪镇,御剑要大半天的路程,先走到山下活动下筋骨,然后再御剑。”萧因叙道,“那边有些怪事,顺道去看看。走吧。”
他说着转过身,率先往山下走去。陆季远走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苏允昭正要迈步,陆时宁走在他左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行囊里装的什么?看着好沉。”
“应该是衣服。”苏允昭说,“还有几道符,我爹今早给的。”
陆时宁似乎有些意外,但眨了眨眼,没追问,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走吧。”
苏允昭回头看白月临,白月临感受到他目光,走到了他右边,三人并排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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