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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丧尸我们不会伤害你
迦希吉夜 著
来源:fanqie 主角: 何梦瑶,傅靖轩 时间:2026-08-03 02:00:32
小说介绍
迦希吉夜的《亲爱的丧尸我们不会伤害你》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实训楼中分苦力,梧桐树下饮甜浆------------------------------------------,但闷。那种闷不是温度,是空气里含着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洗不掉。傅靖轩把最后一件行李扔上宿舍床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没擦。他习惯了汗——汗是修空调时蹲在室外机旁边淌的,是帮邻居搬家具时淌的,是在工地给老傅打下手时淌的。汗不值钱。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第1章
实训楼中分苦力,梧桐树下饮甜浆------------------------------------------,但闷。那种闷不是温度,是空气里**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洗不掉。傅靖轩把最后一件行李扔上宿舍床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没擦。他习惯了汗——汗是修空调时蹲在室外机旁边淌的,是帮邻居搬家具时淌的,是在工地给老傅打下手时淌的。汗不值钱。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没开。不是遥控器没电池,是整栋楼的制冷系统老了,过滤网堵得跟她们班女生的心眼似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码得整整齐齐,像手术器械。这些工具跟了他三年,每一把都有来历。那把活动扳手是**老傅传下来的,手柄上的塑胶套磨出了一个凹槽,正好卡进虎口。那把十字螺丝刀是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前任主**概是个木匠,刀头上还残留着木屑的痕迹。万用表最贵,花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但值得——修空调***猜,得看数据。他拉过椅子踩上去,拧开空调面板,手指勾出过滤网。灰。厚厚一层灰,堵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人清理过。他对着光看了一眼,用手指弹了一下,灰尘在阳光里炸开,像一小片肮脏的雪。“你就是傅靖轩?”。白T恤,没牌子,但料子不像是地摊货——傅靖轩认得那种针织纹路,是高支棉,他之前在商场修空调时见过一件类似的,标价四位数。牛仔裤洗得发白,但那种白是工业做旧,不是真穷。脚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两件叠得随意的衣服——都是基础款,没有任何logo。但行李箱本身是Rimowa的,标签被撕掉了,留下一个模糊的胶印。。他判断一个人不靠衣服,靠细节。这个新室友的行李箱轮子是静音的——那种静音轮,他在修空调时见过一个**的登机箱同款。但傅靖轩什么都没说。他不是那种靠拆穿别人获取存在感的人。别人的秘密,他看见,但从不点破。这是他跟这个世界的默契——他跟谁都没有交情,也不欠谁的交代。“嗯。”他把过滤网拿到水龙头下冲,手指搓掉网眼里的积灰。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有点刺,“过滤网堵了。回头清一下,空调就能用。”,眼睛扫了一圈宿舍。六人间,上下铺,水泥地,墙皮在窗台下面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发黄的腻子。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轨道里积满了灰和死蚊子。窗外的风景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晒得发蔫。他这辈子第一次住这种地方。**要是看见了,大概会心脏病发作,然后连夜让助理调一套精装公寓过来。但顾锦城觉得挺好。水泥地有水泥地的味道——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新风系统过滤过的、恒温恒湿的空气,而是一种带着灰尘、旧木头和洗衣粉味道的、粗糙的、真实的气味。他靠在床板上,掏出手机,给备注为“老陆”的人发了条消息:已到位。装穷第一天。别打电话,别派人来,别露馅。:收到。**在哭。:让她哭。哭完记得把我那辆布加迪的车钥匙藏好,别让她一激动开到学校来。,抬头看傅靖轩修空调。看了三十秒。手法利落,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位,不是那种随便糊弄的野路子。是真正懂机器的人。顾锦城对这种人天生有好感——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会,所以他尊重什么都会的人。“你家修空调的?”,合上面板,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嘀”一声,空调活了。冷风灌下来,把宿舍里憋了三个月的闷气冲开了一个口子。他跳下椅子,把手里的过滤网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甩了两下,重新装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家里干这个。哦”了一声,心想:真修空调的。挺好。接地气。比那些家里开厂子的实在。他随手从行李箱夹层掏出一包零食,想了想,觉得自己的人设不能有进口零食,又塞了回去。翻出一包超市散装的辣条,撕开,递了一根给傅靖轩。“吃吗?”
傅靖轩看了他一眼。辣条。大包装拆散卖的,超市九块九一斤的那种。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辣。但比辣更明显的,是那个廉价香精的化工味,混着味精的咸鲜,在舌头上炸开。他没说什么。他也吃不起更好的。他没资格嫌弃。
顾锦城也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劲挺大。”
他其实不觉得劲大。他平时吃的零食是**进口的抹茶生巧和瑞士空运的手工巧克力,辣条对他来说是猎奇,是对他二十二年富二代人生的一次微小反叛。但他演得很认真。顾锦城装穷有个原则:细节到位。他不会犯那种“穿三叶草装穷人”的低级错误,也不会在朋友圈晒他跟那辆布加迪的合影。他的朋友圈只发三样东西:食堂窗口的菜、自习室的日光灯、校园里的流浪猫。每一张都调了低饱和度滤镜,看起来有点穷,又有点文艺。这是他给自己设计的“穷小子”人设——踏实、上进、朴素、不虚荣。跟“陆氏集团三代单传独子”的真实身份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全。安全,且有趣。他想看看,在他不是“陆少”的时候,这个世界会怎么对他。
女生宿舍那边,苏清雪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不是涂。是补。她今天已经补了六遍了。每一遍都用纸巾擦掉,重新打底,重新上色,重新描唇线。色号是迪奥999,正红偏橘,涂上之后嘴唇像两片刚切开的血橙。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侧头看左脸,又侧头看右脸。光线不对。她把镜子往窗户那边转了十五度,重新审视自己的倒影,眉头皱了一下——左边颧骨上有个毛孔略微粗大,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是放大镜,每一个瑕疵都是灾难。
“开学第一天,你至于吗?”
何梦瑶靠在床头刷手机。她不是真的在刷,是在等消息。屏幕上是陈建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峰哥,我今天开学了,一个人好不适应。”已读。没回。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已读”看了十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什么都没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然后她听见苏清雪在叹气,那种很夸张的、等着别人接话的叹气。
苏清雪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练习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卡在“亲切”和“高冷”之间,是她花了高中三年对着镜子练出来的。太往上显得讨好,太往下显得刻薄,刚好露出六颗牙齿是最佳角度。“你不懂。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在看。第一印象。”
“你又不是去相亲,第一印象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你知道多少人——”苏清雪顿了一下,把口红盖子拧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毛,“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何梦瑶懂了。她太懂了。苏清雪这种人,脑子里装着一台永不停机的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永远是她在人群中的排名。颜值排名、穿搭排名、男朋友质量排名、被关注度排名。每一项都得拿第一。拿不到第一就补妆。补到第一为止。何梦瑶跟她做闺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苏清雪身边永远是人群的中心。站在她旁边,自己的排名也能蹭上去一个台阶。
她翻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建峰的聊天框。还是已读。没回。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陈建峰是她的**,是她从“普通女生”晋升到“阔**”的阶梯。她不在乎他有老婆,不在乎他还有个四岁的女儿。她在乎的是他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是他那辆保时捷,是他***里的余额。她等得起。她的策略不是强势,是比正宫更温柔——等他时的不打扰、见他时的体贴、分开后的一点点失落。她相信这套打法早晚能让陈建峰离婚娶她。她不知道的是,陈建峰的手机上同时开着五个聊天窗口,置顶的那个是他老婆林晚,林晚刚给他发了张照片——女儿诺诺在***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陈建峰没回林晚。他先回了何梦瑶的撤回消息。不是因为重视,是因为撤回消息不用留下聊天记录。他老婆查手机时看不到。
柳如烟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笔记本和几张表格。她刚当选临时班委,负责收班费、安排值日、协助辅导员处理新生杂务。她把这些事揽下来的速度之快,让其他竞选者连报名表都没来得及填。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白皙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的观感是干净、温和、没有攻击性——像一杯恒温的白开水。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热闹,真好。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清雪没搭腔。她正对着镜子检查睫毛膏是否晕染,睫毛膏是兰蔻的,防水款,但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瑕疵。
何梦瑶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扯出一个同样的微笑:“是是是,一家人。班费交多少?”
“每人两百。学期末多退少补。”
何梦瑶把钱转过去,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陈建峰,是拼多多砍一刀。她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对柳如烟说:“你管钱,我放心。反正亏了也不是我的。”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话里的刺,扎进去了。
柳如烟的笑容没变。她的笑有一种恒温功能——永远是那种温暖但不烫手、亲切但不越界的温度。像一杯放了半小时的温水,喝下去不会烫嘴,也不会让你觉得凉。她把何梦瑶的名字写进班费缴纳表,字迹清秀,一笔一划。然后在心里把何梦瑶的名字挪到了“可利用但不可信”那一栏。
柳如烟的心里有一张比班费账本更厚的表格。表格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三到五个评估维度:价值、弱点、可控性、威胁度、使用期限。她评估一个人的方式像评估一台机器——输入是什么,输出是什么,故障率多高,使用寿命多长。
苏清雪的弱点被标注为“虚荣”。利用方式是“捧她当中心,让她出力气”。苏清雪这种人最好控制,只要不断给她提供被关注的机会,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当你的扩音器。她享受被簇拥的感觉,而柳如烟恰好擅长制造这种感觉。一捧一接,各取所需。
何梦瑶的弱点被标注为“拜金与情感依赖”。利用方式是“陈建峰的情报”。何梦瑶需要一个倾诉对象,需要一个能在她等不到消息时陪她骂男人的人。柳如烟恰好就是那个人。她从不主动问,从不表现出好奇,只是安静地听。听得多了,何梦瑶的底牌就全在她手里了。
杨若琳的弱点被标注为“贪**宜”。利用方式是“用物资换她的沉默票”。杨若琳这种人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被投喂。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她闭嘴,一点额外的甜头就能让她在关键时刻站在你这边。
傅靖轩——她写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墨迹在停顿处洇开一个小点。评估栏里填了一行字:工具人。沉默。耐力强。剥削成本低。建议优先使用。
她合上笔记本,旋上笔帽。钢笔是百乐的一款入门款,不贵,但墨色很深。她用的墨水是碳素黑,写在纸上沉甸甸的,不容易褪色。灯是暖色的。她的眼睛是冷的。
她在微信群里发了值日排班表,附了一句:“大家辛苦啦,新学期一起加油[爱心]”秒回的几个人里,苏清雪没回,何梦瑶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杨若琳回了一句“谢谢如烟姐辛苦了”。柳如烟看着这些回复,把每个人的反应一一归档。苏清雪的已读不回——傲慢,但可控。何梦瑶的表情包——敷衍,但不敢公开对立。杨若琳的殷勤——贪**宜的人最容易收买。
她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靖轩在班群里回了两个字:“收到。”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稳稳地钉在聊天记录的最底部。
柳如烟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这个工具人的服从性,比她预期的更好。
实训课分组那天,空气湿度很高,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黏腻气息。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叶片上挂着一层灰。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班主任姓王,四十出头,发际线后退到头顶后半段,剩下的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种复杂的排列方式。他站在***推了推眼镜,拿着一张名单,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实训分组,我念一下。第一组,苏清雪任组长,组员何梦瑶、杨若琳、柳如烟、林婷婷、赵雅琪、刘心悠、王诗瑶、陈诗柔、周语汐……”
他顿了一下,把名单往下滑了一截。
“还有傅靖轩。”
“女生组人手不够,傅靖轩你去帮一下。”
教室里有人笑。笑声不大,但扎耳朵。那种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闷在嗓子眼里的嗤笑——短,尖,像针尖扎了一下耳膜,然后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笑的人坐在靠窗那排,笑声被吊扇的嗡鸣吞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刚好够传进傅靖轩的耳朵里。
苏清雪站起来,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分工表。她是组长。这个职位不是竞选的——开学第一天她在班主任办公室“偶遇”了王老师三次,把新生资料袋递了两次,把教室空调遥控器修好了(其实只是电池装反了),然后班主任就记住了她。“那个挺热心的女生,就她来当组长吧。”她站在座位旁,目光在傅靖轩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她看男生的方式有一个固定的流程:先看鞋,再看表,再看衣领的磨损程度。傅靖轩的鞋是国产品牌打折款,不超过一百五;没戴表,手腕上一道晒出来的印子;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扣子是后来缝上去的,颜色不太一样。评估结果:底层。不可用。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念分工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傅靖轩负责设备搬运、场地布置、器材归位。其余同学负责数据记录、成果整理、PPT**。”
念完,她笑了一下,声音放柔了半度:“男生嘛,力气大。这种体力活,当然是男同学优先。我们女生做技术活,这叫合理分工。”
柳如烟在旁边站着,适时地补了一句:“靖轩辛苦了。我们女生会记得你的好。”
傅靖轩坐在最后一排,把分工表接过来,扫了一眼。十二项体力活,全是他的。十二台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直流稳压电源、台式万用表——每一台都是铁疙瘩,最轻的也得十几公斤。十个人的名字挤在“脑力劳动”那一栏,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趴在一块方糖上。他的视线从纸上移开,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苏清雪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刘海,何梦瑶在桌底下偷偷发消息,柳如烟正对着他微笑——那个微笑跟递奶茶时一模一样,温度恒定,湿度适宜。
他没有愤怒。愤怒需要期待。他对这群人没有期待。他把分工表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旁边的赵雅琪小声对林婷婷说了一句,声音低但刚好传进他耳朵里:“那个修空调的,听说他家里真是干这个的。难怪。你看他那手,全是茧。”
林婷婷没有接话。她正在用指甲抠桌面上前任留下的涂改液痕迹,一下一下,抠得塑料桌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涂改液的白色碎屑嵌进她的指甲缝里,她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不在傅靖轩身上,不在任何人身上。她在心里反复播放一段画面——ICU门口,走廊的白炽灯,护士手里的知情同意书,她签下“****”四个字时笔尖划破纸的触感。那个画面已经播放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更清晰,每一次都更安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抠桌子,一下,又一下。
傅靖轩走出教室。从器材室到实训楼,十二台设备,总重量超过两百公斤。电梯坏了。告示贴在电梯门上——“因线路检修,本周电梯停用。”他看了一眼楼梯间,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三楼和五楼的灯还亮着,剩下的楼层全靠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从一楼到六楼,他今天要在这条楼梯上往返至少八趟。他把第一台示波器扛起来,手心托着机器的底部,往楼梯间走。示波器的外壳是铁皮的,棱角硌在锁骨上,压出一条红印。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水泥灰的气息,墙角堆着几把坏掉的扫帚和一只缺了腿的讲台。
他走到二楼拐角时,有个路过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电梯门上的告示,对他投去一种“兄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拐进隔壁的自动贩卖机买可乐去了。傅靖轩没停。他继续往上爬。三楼。四楼。五楼。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防滑槽里,脚步沉而稳。他想起老傅说过的话:“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老实人的好心。”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扛着示波器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往上爬,汗从额头淌下来蛰疼了眼睛,他想:他听懂了。
女生们在树荫下。
不是全部。八个。陈诗柔找了个借口留在实训室里写实验日志——她不想晒太阳,但也不想参与树荫底下的那场表演。她坐在实训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实验记录本,上面写满了数据,但她的笔没有在动。她只是坐着,安静地、沉默地坐着。窗外的说笑声传进来,苏清雪的嗓音最具穿透力——“我跟你们说,那个修空调的,他刚才看我那眼神,我都替他觉得可怜。”然后是几个人的哄笑。陈诗柔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下一行字:她们在笑他,但她们需要他搬设备。这就是世界的规则。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然后把笔帽旋上。她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梧桐树下,八个女生挤在两排石凳上。奶茶是柳如烟请的。她自费买了一大袋,说是“犒劳大家开学辛苦”。苏清雪拿了一杯芝士葡萄,插吸管时用了三张纸巾垫着杯子,怕冷凝水沾湿她新做的美甲——美甲是昨天刚做的,法式白边,花了三百八。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在石凳上:“太甜了。下次买三分糖。”然后掏出镜子开始补口红。
何梦瑶拿了一杯杨枝甘露,没喝。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陈建峰回了。不是回她的消息,是回了她三个小时前撤回去的那条——“峰哥,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他回的是:“最近忙,别老发消息。”她盯着这七个字,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牙关紧了紧。但她没有发火。何梦瑶在她所有男朋友面前从不发火。她的策略不是强势,是“比正宫更温柔”。对陈建峰,她永远只展示三种状态——等他时的不打扰、见他时的体贴、分开后的一点点失落。她相信这套打法早晚能让陈建峰离婚娶她。她不知道的是,陈建峰的手机上同时开着五个聊天窗口,置顶的那个是他老婆林晚。林晚刚给他发了张照片——女儿诺诺在***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陈建峰没回林晚。他先回了何梦瑶的撤回消息。不是因为重视,是因为撤回消息不用留下聊天记录。他老婆查手机时看不到。
“你看什么呢?”苏清雪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往何梦瑶手机屏幕上刮。
“没什么。拼多多砍一刀。”何梦瑶把手机屏幕按灭,力道比平时大了半分。
杨若琳坐在最外侧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她从来不喝冰的,冰的伤胃,胃不好就会低血糖,低血糖就会头晕,头晕就不能搬东西不能走远路不能被使唤。她啜了一口奶茶,咽下去,然后虚弱地往石凳靠背上一倚:“今天太阳好大,我头有点晕。”旁边周语汐正在用指甲锉修指甲,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关心的成分——“你哪天不晕?”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说出口的是:“那你多喝点甜的,补补血糖。”
王诗瑶坐在最边上,手里没有奶茶。她不渴。她在听。在记。苏清雪说太甜了——苏清雪挑剔,挑剔的人容易树敌,这条记下。何梦瑶看手机时表情不对——何梦瑶在等男人,等不到就会焦虑,焦虑的人容易出错,这条也记下。杨若琳说头晕——杨若琳又在装病,装的次数越多破绽越多,早晚能用上。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存进脑子里,像存进一个永远不会断电的硬盘。她不**,不表态,不主动说话。她只是听。她相信情报本身不产生价值,但交换情报能。而她手里的情报,比这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多。
柳如烟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自己喝的,一杯拿在手里。她微笑着听苏清雪吐槽奶茶太甜,微笑着看何梦瑶把手机按灭,微笑着观察杨若琳靠在石凳上闭目养神。她没有参与话题,但她稳稳地站在话题的中心。这就是柳如烟的位置——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但所有的线都经过她的手。
傅靖轩从楼梯间里走出来。第六趟了。他扛完一台信号发生器,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头发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锁骨被设备棱角硌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深色的瘀痕。他放下设备,直起腰,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柳如烟朝他走过来,手里端着那杯奶茶。
“靖轩辛苦了,喝杯奶茶。”
傅靖轩接过来。杯壁冰凉,握在掌心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口——樱桃红的口红印,清晰,完整,色号与柳如烟的嘴唇完全匹配。这杯奶茶,她喝过一半。给他之前,没有换吸管,没有擦杯口。不是忘了。是没必要。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不值得一根新吸管。
傅靖轩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饱满、红润、微微翘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唇上的口红完整无缺——这说明她喝的时候很小心,或者根本没喝几口。他分不清哪个答案更让他心寒。
“谢谢。”他说。
他把奶茶放在器材箱上。然后拧开自己带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白开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水杯特有的味道,灌进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树荫下的女生们。苏清雪在补口红,何梦瑶在刷手机,杨若琳闭着眼睛装晕,周语汐在修指甲,王诗瑶在角落里安静地观察一切。柳如烟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后脑勺上的马尾辫左右摇晃,头发丝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边,整个人被逆光包裹着,看起来像一个坠入人间的天使。
傅靖轩收回目光,蹲下来检查下一台设备的搬运方案。他不看天使。他只负责搬运。
晚上十一点,傅靖轩躺在上铺。天花板上的墙皮有两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像一张被时间刻了刀痕的脸。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睡了。顾锦城在对面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另外两个室友是别的系的——一个打呼噜,一个说梦话。傅靖轩习惯了。他睡过比这更吵的地方。小时候他们家的维修铺面紧挨着大马路,夜里大货车轰隆隆过,整间屋子都在震。他照样睡着。**说他从小就“扛得住”。扛得住噪音,扛得住热,扛得住饿,扛得住被人看不起。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滚动着今天的账目。
十二台设备,两百公斤,一个人搬。半杯奶茶,杯口有口红印,放在器材箱上没喝。这些数字自动排列、加减、重组,像一台永不关机的计算器。他没有愤怒。愤怒需要用期待作为燃料。他对那群人没有期待。他只是记账。老傅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没有动笔,但他的记忆是一本不会褪色的账本,每一笔都在,每一笔都等着清算的那一天。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扳手。冰凉的。手柄上的凹槽正好卡进虎口,像量身定制的。他修空调时用的这把扳手,跟了他三年,拧过几百颗螺丝,卸过几十台压缩机。他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这把扳手做别的事。他只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这让他能睡着。
对面上铺,顾锦城也没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在网上超市下单了一箱矿泉水和一箱泡面,收货地址填了他和傅靖轩的宿舍。他看了一眼总价,确认没有超过一个“穷学生”的预算,然后付款。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苏清雪让傅靖轩一个人扛两百公斤的设备。那个柳如烟给傅靖轩半杯喝过的奶茶。那个杨若琳抢了傅靖轩的助学金。这群人,等他装穷结束的那天,他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他不着急。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们不知道他是谁的那种轻蔑,享受她们在真相揭晓之前尽情表演。他在等一个好时机。不是简单的摊牌,而是一击**的诛心。他要让每一个狗眼看见他的人,都跪在地上把碎了的眼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对面床上,傅靖轩已经闭上了眼。他听见顾锦城翻身的声音,听见手机锁屏的震动,听见泡面和矿泉水加入购物车的提示音。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好人的账本记得慢,但每一笔都跑不掉。
第二天早上,苏清雪的快递到了。
不是一份。是五份。五个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快递驿站门口,像五口迷你的棺材。快递员打她电话,她没接。快递员又打,她摁掉了,回了一条消息:帮我送到宿舍楼下。快递员回:件太多,送不了,你自己来取。她翻了个白眼,又发了条消息:那找个人帮我拿。她打开通讯录,滑过一串备注——“备胎1号(开宝马)备胎3号(学生会干部)备胎5号(开奔驰那个)”——然后手指停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那个号码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权限,连朋友圈封面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她把快递驿站的地址转发过去,附言:我有五个快递,帮我拿到宿舍楼下。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继续对着镜子画眼线。
傅靖轩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食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免费的咸菜。粥稀得能照见碗底,馒头是昨天剩的,边缘已经发硬了。他用馒头掰碎了蘸粥吃,把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他的***余额还剩三百四十二块。昨天那顿日料垫付的两千八,没有一个人转回来。他看了一眼苏清雪的消息,然后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端起碗喝干净最后一滴粥。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回收处,往外走。他没有回消息。他只是往快递驿站的方向走。
快递驿站门口的五个箱子,最大的一只差不多有半人高,贴着“轻拿轻放”的标签。最小的也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快递驿站的阿姨看了他一眼:“这都是你的?”傅靖轩说:“帮人拿的。”阿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种“哦”里**一个老快递从业者对当代大学生的全部理解——买得起,搬不动;花得起,拿不了。傅靖轩把最大的箱子扛起来,摞在第二个箱子上,双臂环住,试了一下重心,然后迈步。从快递驿站到女生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是直的,穿过操场,但要爬一个坡;一条是平的,绕过食堂,但要多走十分钟。他选了平的。不是因为省力,是因为爬坡时箱子容易歪。歪了摔了,赔不起。苏清雪买的东西,他赔不起。
五趟。他把五个箱子全部搬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整个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苏清雪才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拖鞋,脚趾甲涂着跟昨天同一个色号的指甲油。她看了一眼五个箱子,又看了一眼傅靖轩,然后说了一句:“怎么放这儿了?我说的是送到宿舍门口。”
傅靖轩看着她。她没有开玩笑。她的眼神是认真的,语气也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你怀疑她不是在刁难,而是真的觉得你应该做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扛起最大的箱子,往楼梯间走。女生宿舍的电梯是好的。但宿管不让男的上楼。他抱着箱子在楼梯间门口被拦住了。苏清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掏出手**了个电话。五分钟之后,何梦瑶和杨若琳下来了。三个人,五个箱子。她们一边搬一边抱怨:“重死了,苏清雪你买了什么?衣服啊。还有鞋。还有两个包。”她们从傅靖轩身边经过时,没有人看他一眼。他站在楼下,阳光晒在他湿透的后背上,汗味混着快递箱上的灰,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顾锦城。顾锦城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给你带的。”他把包子递过来,“白菜肉的。食堂最便宜的馅儿。”傅靖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凉的。但白菜肉馅在舌尖上散开时,他尝到了一种比辣条更真实的味道。
同一天,柳如烟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亲爱的同学们,新学期第一次班级聚餐定在本周六晚,地点是校门口的一番亭,人均一百八,请大家提前预留时间哦~如费用有困难可以私聊我[爱心]”
一番亭,人均一百八。这家店就是上次苏清雪选的那家日料店的连锁分店,价位一样,菜品一样,连灯光都一样是那种暖色调的、打在木纹桌面上像一幅精致的画。人均一百八。傅靖轩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宿舍床边用回形针拧他那个断了拉链头的钱包。他把回形针穿进拉链孔里,用牙咬了一下弯头,拧紧。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三百四十二。
他按灭屏幕,把回形针拉链头的最后一圈拧到位。然后把钱包扔进抽屉里。抽屉里,那把扳手安静地躺着,手柄上的凹槽在阴影中微微反光。
他的手指在扳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关上抽屉。
同一时刻,柳如烟在自己的宿舍里翻开笔记本,翻到傅靖轩那一页,在最后一行补了一句:搬运设备—服从;快递搬运—服从;垫付餐费—服从。压力测试持续通过。裂变临界点待观察。
她合上笔记本,旋上笔帽。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树叶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暗处轻轻鼓掌。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微笑了一下。那个倒影是透明的,刚好叠在窗外的月光上,像一个圣女的剪影,轻而冷,暖而空。
顾锦城的手机震了一下。
备注为“许佳佳”的对话框跳出来一条消息:“听说**是卖房供你上学的?”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嘴角翘起来,然后又放下去。他打了六个字,按发送。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手机屏幕的余光照亮了他的枕头。那六个字是:“对。我很穷。你呢?”
他没有等到回复。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说过一句话——顾家的人从不主动出击。顾家的人等。等到最好的时机,一剑封喉。他把这句话改了改:他等。等到最好的时机,一枚车钥匙甩在脸上,当场气**。省得打120。
离丧尸爆发还有十八天。傅靖轩的账本上又多了一笔。顾锦城的车钥匙还在行李箱底。柳如烟的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没有人知道,这个教室里所有人之间的账,不久之后不再需要纸币来记——**堆里,斧头底下,每一笔欠债都会用另一种方式结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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