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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最差班级高考成绩打脸全校
小鱼 著
来源:hyxcx 主角: 程砚秋,顾怀瑾 时间:2026-08-12 16:02:21
小说介绍
《接手最差班级高考成绩打脸全校》内容精彩,“小鱼”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程砚秋顾怀瑾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接手最差班级高考成绩打脸全校》内容概括:接手全校最差班级的第一天,黑板上写着“滚出去”,讲台上撒满图钉,48个学生只来了30多个。我没发火,也没请家长,甚至连批评的话都没说一句。我只是默默擦掉黑板,开始讲课。接下来的日子,有人上课睡觉,我没管。有人打架逃课,我没骂。有人当面顶撞我,我也只是笑笑。办公室里,同事们都说我疯了:“程老师是不是被这个班吓傻了?”“这也太佛系了吧,这班迟早被她带废。”副校长找我谈话,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我没解...
第1章
接手全校最差班级的第一天,黑板上写着“滚出去”,***撒满图钉,48个学生只来了30多个。
我没发火,也没请家长,甚至连批评的话都没说一句。
我只是默默擦掉黑板,开始讲课。
接下来的日子,有人上课睡觉,我没管。
有人打架逃课,我没骂。有人当面顶撞我,我也只是笑笑。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说我疯了:
“程老师是不是被这个班吓傻了?”
“这也太佛系了吧,这班迟早被她带废。”
副校长找我谈话,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没解释,只是点头说“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摆烂,包括我的学生。
但我比谁都清楚——我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真正走进他们内心的机会。
三个月后,全班平均分提高了58分。
有人从倒数冲进前一百,有人拿下区运动会冠军,有人从一个字都不写,到主动把作业放在我桌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校都沉默了......
九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
程砚秋站在永安中学的教学楼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二(7)班,三楼最东边。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永安中学,本市排名第三的公立高中,说好不好,说差也不算差。程砚秋在这里教了三年语文,带过两届毕业班,拿过一次“最受学生欢迎老师”的奖状。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顺遂下去。
直到上个月,她做了一件“蠢事”——她班上有个学生被教务处冤枉****,她跑去理论,当着教务处主任的面拍了桌子。
教务处主任叫孙建国,是副校长孙静檀的小舅子。他被程砚秋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当天就去找了***告状。
孙静檀没当场发作,只是笑着对程砚秋说:“程老师年轻有为,应该多锻炼锻炼。”
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
程砚秋被“发配”到了高二(7)班当班主任。
全校都知道,高二(7)班是“垃圾班”。年级排名倒数第一,**次数全校第一,打架斗殴、逃课顶嘴、上课睡觉,什么都干,就是不学习。
三年换了四个班主任,最长的撑了一个学期,最短的只待了三天。
孙静檀把程砚秋叫到办公室,笑得像贴了标签的假花:“程老师,我相信你的能力。高二(7)班需要你这样有冲劲的年轻老师去‘改造’。”
程砚秋当时没说话。
她知道孙静檀的意思——你去送死吧。
但她还是接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不信——她不信真的有教不好的学生。
现在,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心全是汗。
程砚秋做了整整三天的心理准备。
她准备了励志**稿,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她还特意去买了新衣服——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权威”一些。
她甚至还练了表情,对着镜子笑了三次,每次都觉得太假。
最后她放弃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抱着教案,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走廊很长,尽头就是高二(7)班。墙上的班级牌歪了,没人扶。门口的废纸篓倒了,也没人捡。程砚秋路过的时候,弯腰把废纸篓扶正,又把班级牌摆好。
她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的场景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六个大字:「程老狗,滚出去。」
***被人撒了一把图钉,粉笔盒翻倒在地上,粉笔碎了一地。黑板擦泡在讲台旁的水桶里,拿出来都是湿的。
教室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鼾声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旁边几个人在打牌,还有一个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大得程砚秋在***都能听清台词。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辣条混合的味道,甜腻又刺鼻。
窗台上堆着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窗帘被人扯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
程砚秋站在***,五秒钟没说话。
她不是被吓到了,她是在数人头。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学生,但班级名单上有四十八个人。也就是说,还有十几个没来。
“请问,谁是**?”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教室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好奇,是等着看好戏的期待。程砚秋对这种笑不陌生——她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等着看新老师出丑的学生脸上。
“我是**,顾怀瑾。”他说。
“麻烦找人把黑板擦了。”
顾怀瑾没动,笑着说:“程老师,我们班黑板从来不擦。”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
有人说:“顾哥说得对,我们班黑板擦是用来洗的。”
又有人说:“要擦你自己擦呗,不是来‘改造’我们的吗?”
程砚秋看向顾怀瑾,他脸上还是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但程砚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紧张的表现,不是放松。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转过身,拿起水桶里的黑板擦,拧了拧水,走到黑板前,开始擦。
红色的粉笔字很难擦,她用力擦了三遍才擦干净。粉笔灰飞扬起来,落在她的米白色外套上,留下灰白的印子。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哟,这新来的还挺能忍。”
又一个声音说:“能忍有什么用?上一个也说能忍,三天就跑了。”
“她能撑几天?我赌五天。”
“我赌三天。”
“顾哥,你说呢?”
顾怀瑾没说话。程砚秋背对着他们,擦完了最后一块黑板,转过身来。
她看着全班,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说教。她只是平静地开口:“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姓程,教语文。今天第一节课,我不讲课,我们说几句话。”
她把教案放在***,注意到讲桌抽屉的锁被人撬了,抽屉歪着,里面塞着几团废纸和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第一,我不是来‘改造’你们的。你们不是犯人,我也不是狱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第二,我不会三天就跑。除非学校开除我,否则我会一直在这里。”
有人嗤笑了一声。
“第三——”程砚秋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经历过什么,我也不问。但从今天开始,这个班是我的班,你们是我的学生。我有义务教好你们,你们也有义务上好我的课。”
教室后排,打牌的那几个人停了手,抬头看她。
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浓眉,薄唇,眉骨高,下巴削瘦,看着就不太好惹。
程砚秋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知道,话说多了没用。对这群学生来说,说教是最廉价的东西。他们听过太多道理了,从小学听到高中,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们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真的愿意听他们说话。
她翻开课本:“把书翻到第一课。”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翻书的声音。有人翻开了,有人没动。
程砚秋没管,开始讲课。
第一堂课磕磕绊绊地撑了下来。节奏被打断了七八次:有人故意接话茬,她在台上说一句,底下就有人接一句,像说相声似的;有人用激光笔照她的眼睛,红色光点在黑板上跳来跳去;有人在底下模仿她的动作,她拿起粉笔,底下也有人做出拿粉笔的样子,引来一阵哄笑。
程砚秋全当没看见。
她讲课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该讲的内容一句没少,该写的板书一笔没落。她发现,当她不去在意那些捣乱的行为时,反而有一部分学生开始认真听了——虽然只有三五个,但至少有人在听。
下课铃响了。
程砚秋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她没等学生反应,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身后,教室里的声音像炸开了锅。
“这老师有点东西啊,脸皮是真的厚。”
“脸皮厚有什么用?管不住人就是管不住人。”
“顾哥,你觉得呢?”
“再看吧。”顾怀瑾的声音不大不小。
程砚秋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一堵墙,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马上回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薄荷味在嘴里散开,凉丝丝的,冲淡了教室里的泡面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天,过去了。
下课铃响了。
程砚秋收拾好教案,准备回办公室。她刚走出教室没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侧身,一个人影从她身边冲过去,差点把她撞倒。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跑。她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程砚秋认出了那张脸——苏晚亭,班上最沉默的女生。第一节课上,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全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程砚秋讲课的时候注意到她好几次,她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坐在那里发呆,眼睛看着桌面,像是灵魂出窍了。
程砚秋看着苏晚亭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没有追上去。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别人追上去,反而会让对方更难受。
她回到办公室,把教案放在桌上,打开电脑,调出高二(7)班的学生名单,开始逐一查看。
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个档案。她一个一个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陆鸣歧,男生,十七岁。档案上写着“父亲失踪,母亲无业”,成绩从高一开始一路下滑,**记录密密麻麻:上课睡觉、迟到早退、顶撞老师、打架斗殴。班主任评语一栏写着:“该生性格暴躁,不服管教,建议重点关注。”
苏晚亭,女生,十七岁。成绩在高一上学期还在年级中游,之后直线下降。档案上没有写原因,只有一句“该生近期表现欠佳”。
姜野,男生,十七岁。**记录比陆鸣歧还多——打架、抢低年级学生的钱、在厕所里堵人。档案上有一行红字标注:“该生有暴力倾向,建议家长陪读。”
顾怀瑾,男生,十七岁。成绩一直在年级中上游,**记录很少,各科老师的评语都差不多——“该生聪明,但不够努力该生有潜力,需加强引导”。
程砚秋盯着顾怀瑾的档案看了很久。
一个成绩不错、纪律尚可的学生,为什么会在这个“垃圾班”当**?按照学校的习惯,好班的好学生是不会被放到差班来的。除非,他自己不想走。
她把名单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旁边的墙上。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个问号,她要一个一个解开。
程砚秋知道,光看档案是不够的。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需要亲眼去看看这些学生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下午没课,她决定去家访。
第一个是苏晚亭。
地址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离学校骑车要二十分钟。程砚秋骑着她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地方。
苏晚亭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程砚秋用手机照着亮,一层一层往上爬。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地面扫得很干净,但墙壁已经斑驳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到了五楼,她按了门铃。等了快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松散地挽着,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睡衣,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你好,我是苏晚亭的班主任,姓程,想来家访一下。”程砚秋亮出自己的教师证。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烦躁。她把门拉开,让程砚秋进去,嘴里嘟囔着:“又来了,前两周刚来过一个,又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茶几上堆着好几本法律相关的书,封面上写着《离婚诉讼实务》《婚姻法案例解析》。程砚秋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晚亭,你老师来了!”中年女人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苏晚亭的卧室门开着,程砚秋看到她从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那一眼像受惊的兔子,眼神里是警觉和不安。
中年女人给程砚秋倒了杯水,坐下来就开始叹气:“程老师,我跟你说,晚亭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成绩掉得厉害。以前不是这样的,高一的时候还能考班级前十五,现在你看看,倒数!”
她越说越激动:“我跟她爸都急死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没有。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她也说没有。什么都不说,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你说是气不气人?”
程砚秋没有接话,而是问:“晚亭在家里的状态怎么样?”
“什么状态?就是闷着!”中年女人说,“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才出来,吃完饭又关进去了。叫她出去走走也不去,叫她跟同学玩也不去,天天抱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您跟她聊过吗?”
“聊过啊,怎么没聊过?我跟她说,你有什么事跟妈说,妈帮你解决。她就说‘没事’‘挺好的’‘别问了’。”中年女人越说越来气,“我看她就是谈恋爱了!要不然怎么会这样?成绩掉那么快,肯定是心思不在学习上了!”
苏晚亭卧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要过去,被程砚秋拦住了。
“我跟她单独聊聊吧。”程砚秋说。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砚秋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晚亭,是我,程老师。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苏晚亭站在门后,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一看就是刚哭过。
程砚秋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本也码得很规整。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晚亭坐回书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程砚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书桌上。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不要哭,哭没有用。”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浸湿过。
“这是你写的?”程砚秋问。
苏晚亭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苏晚亭没回答。
程砚秋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看黑板了。第一课《劝学》的最后一段,我写在黑板上的时候,你跟着抄了。”
苏晚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的字很好看,笔画很稳。”程砚秋说。
苏晚亭终于抬起了头,看了程砚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砚秋看到了——不是抗拒,是试探,像一只被吓过很多次的猫,想靠近又不敢。
“老师……”苏晚亭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嗯?”
“……没事。”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砚秋没有再问。她知道,对苏晚亭这样的人来说,“没事”不是拒绝,是“我需要更多时间”。
“那我先走了。”程砚秋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
苏晚亭点了点头。
程砚秋走出卧室,跟中年女人打了招呼,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中年女人在身后说:“程老师,你帮我多盯着她点,别让她谈恋爱。女孩子一谈恋爱,就全毁了。”
程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我会的。”
她走出单元楼,骑上电动车,往下一个地址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苏晚亭书桌上那张便利贴上的字——“不要哭,哭没有用。”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需要对着自己说“不要哭”。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哭是没有用的?
第二个家访对象是陆鸣歧。
地址在城北的一片老旧居民区,不在导航上,程砚秋找了半天才找到。路越来越窄,巷子越来越深,两边的房子矮趴趴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从头顶拉过,晾晒的床单和衣服遮住了半边天。
陆鸣歧的住址写的是“建设路北段自建房23号”。
程砚秋骑着电动车,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才在一个墙角找到了门牌号——23号。那是一个**,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堆纸箱子。卷帘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程砚秋蹲下来,从半拉着的卷帘门下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隔壁一个老**探出头来:“找谁啊?”
“你好,我找陆鸣歧,他是住这里吗?”
老**上下打量了程砚秋几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班主任。”
老**“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同情:“那小子啊,住这儿。白天基本不在,晚上回来得晚,你等晚上再来吧。”
“他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住。**住院了,尿毒症,隔几天要去医院透析,有时候住医院,有时候回来。”老**说完,又缩回了屋里。
程砚秋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走回**门前,低头一看,卷帘门缝里塞着一张催缴单,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她抽出来一看——电费欠款,两百七十三块六毛。
催缴单的日期是上周的,已经过了缴费期限。
程砚秋掏出手机,打开缴费软件,输入了单子上的户号。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了“立即缴费”。
两百七十三块六毛,从她的***里扣了。她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卡里只剩不到三千块了。但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该因为交不起电费就住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她把催缴单重新塞回门缝里,骑上电动车,往第三个地址去。
第三个是姜野。
程砚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姜野家在城南的一个商品房小区,环境比前两个好多了,是那种老式的多层住宅,外墙刷着淡**的涂料,楼下有绿化带,虽然有些杂乱,但至少还有人打理。
程砚秋上了三楼,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程砚秋闻到了一股酒味。
“你谁啊?”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
“你好,我是姜野的班主任,姓程,想来家访一下。”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意外,更像是厌烦。他侧身让程砚秋进去,嘴里嘟囔着:“又来了,又来了,三天两头来,烦不烦。”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但屋子里没有一丝欢快的气息。
“姜野!”男人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命令的语气,“你老师来了,出来!”
卧室门关着,没有动静。
“姜野!”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带着怒气,“你耳朵聋了?”
程砚秋说:“我进去找他吧。”
男人没拦她,端起茶几上的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啪”地一声把罐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程砚秋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姜野站在门口,比程砚秋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没拉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身材很壮实,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常锻炼的那种。
“程老师。”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叫“老师好”,只是叫了一声“程老师”,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
程砚秋注意到他的左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位置在虎口,是那种容易受伤的地方。
“能进去说吗?”程砚秋问。
姜野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卧室比程砚秋想象的要干净。床铺整齐,书桌上的书码得很规范,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不是学习的,是体育的:校运动会铅球第一名、区中学生田径锦标赛铅球第三名。
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照片,是姜野和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生站在一起,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运动服,勾肩搭背,笑得开心。
“这是你朋友?”程砚秋指了指照片。
姜野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更像是防备。他伸手把照片扣了过去:“以前的朋友。”
程砚秋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姜野的胳膊上有几道疤,不是新的,已经变白了,但痕迹还是很明显。那种疤不像是意外磕碰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程砚秋问。
姜野把手缩进袖子里:“不小心碰的。”
程砚秋没有戳穿。
她环顾四周,卧室的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很暗。墙角放着几个哑铃,大小不一,有的哑铃片上有些斑驳的痕迹,像是被砸过。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程砚秋问。
姜野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程砚秋说,“你为什么打架?”
姜野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他们惹我了。”
“怎么惹你了?”
姜野没说话。
程砚秋等了五秒,然后说:“行,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你力气大是好事,但用在哪里很重要。”
姜野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捏什么东西。
程砚秋站起来:“我先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我办公室在三楼最西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野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程老师。”
“嗯?”
“……没什么。”
程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姜野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那个被扣过去的相框,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问,走了出去。
客厅里,姜野的父亲又开了一罐啤酒,电视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大了,综艺节目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出了门。
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姜野父亲含糊不清的骂声。
下楼的时候,程砚秋的步子加快了。
她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今天的家访,****,三种不同的家庭,三种不同的困境。苏晚亭是“闷”,陆鸣歧是“苦”,姜野是“暴”。
程砚秋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她没心思挑剔,三口两口吃完,洗了碗,坐到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继续看学生档案。高二(7)班,四十八个人,她今天只看了三个,还有四十五个。
窗外有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凄厉,像是在求救。
程砚秋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时间一天天过去。
程砚秋每天早自习到教室,晚自习结束才走。她跟每一科老师打听学生的情况,数学老师说“这个班没救了”,英语老师说“你换个班吧”,物理老师直接摇头,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程砚秋不管。
她开始一对一找学生谈话,从顾怀瑾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排。
顾怀瑾是最配合的,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多讲。程砚秋觉得他像一面墙,你在上面挂什么,他就展示什么,但你永远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苏晚亭是最难聊的,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陆鸣歧根本不来。程砚秋约了他三次,他一次都没出现。
姜野来了,但全程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像一座堡垒,谁都攻不进去。
程砚秋把四十八个人谈完,用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在记笔记——谁说了什么,谁什么表情,谁的哪个细节让她觉得不对劲。笔记本写了大半本,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了关系图。
一个月后,月考成绩出来。
高二(7)班,语数英三科平均分比年级倒数第二低了三十八分。
程砚秋盯着成绩单,盯了很久。
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走出办公室,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站了十分钟。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味浓得发腻。
程砚秋不喜欢桂花,太甜了,甜得让人发慌。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月考分析报告。写了删,**写,最后交上去的版本只有半页纸。
秦若愚看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秦老师,有什么话您直说。”程砚秋说。
秦若愚把报告放在桌上:“程老师,我知道你努力了。但成绩这种事,不是努力就能上去的。”
程砚秋没说话。
“这个班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秦若愚说,“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砚秋想了想:“继续。”
秦若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程砚秋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贴的那张名单发呆。
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个问号。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记的那些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成绩差可以理解——基础差、不学习、底子薄,这些都能解释。但**呢?打架、逃课、顶撞老师——这些行为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共同的原因。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程砚秋还是每天早自习到教室,晚自习结束才走。还是跟各科老师打听情况,还是一对一找学生谈话。一切都在原地踏步,像一台怎么踩油门都跑不起来的破车。
第三十八天,她做了个决定——去查寝。
永安中学有住宿生,高二(7)班住校的有十二个。
程砚秋九点半到的男生宿舍楼,楼道里弥漫着泡面和脚丫子的混合味道,走廊上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吼歌,还有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找到陆鸣歧的宿舍,门没关,推门进去,里面六张床,五个人,陆鸣歧不在。
“程老师?”靠窗的一个男生看到她,吓了一跳。
“陆鸣歧呢?”
“他不住这儿了,”男生说,“上个月就搬出去了,在学校外面住。”
程砚秋愣了一下,她翻过陆鸣歧的住宿记录,上面写的是“住校”。她没有说什么,问清楚陆鸣歧在校外的住处,走了。
陆鸣歧住在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跟两个社会青年合租,一间房,三张床,一个月房租三百块,每人一百。
程砚秋找到地方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她用手机照着亮,摸到了那个没有门牌号的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乌烟瘴气,桌上摆着啤酒瓶和外卖盒,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在地上也没人捡。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床上打游戏,喊声震天。另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像死人。
陆鸣歧不在。
“找陆鸣歧?他还没回来,”打游戏的男人头也没抬,“这个点应该在网吧,学校后门往右,走两百米,有个网鱼网咖。”
程砚秋到了网咖,凌晨十二点。
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得像汤。她一排一排找过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找到了陆鸣歧。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但他没在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程砚秋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头发很久没洗了,乱糟糟地支棱着。键盘旁边放着一桶没吃完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程砚秋没有叫醒他。
她从前台要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放在他桌上,然后走了。
第二天,陆鸣歧来上课了,难得地没在第一节睡觉。程砚秋讲课的时候,他抬起头,往***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程砚秋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
程砚秋什么都没说。
她写了一封信,很短的几行字:
“陆鸣歧,我知道你在网吧打工。我知道**妈在住院。我知道你一个人住。这些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程老师。”
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趁陆鸣歧不在的时候,放在了他的课桌抽屉里。
一周过去了,陆鸣歧没有任何反应。
程砚秋以为他没有看到。
第十天,她早自习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多了一瓶水。不是什么好水,就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瓶。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谢谢程。”
程砚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教室后排,陆鸣歧低着头,在翻课本,但程砚秋注意到,他的课本拿倒了。
一个月后,期中**。
高二(7)班:比月考进步了十二分,仍然是年级倒数第一。
办公室里,老师们议论纷纷:“进步十二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倒数第一。程老师真是太拼了,但这个班真没救了。说实话,换谁来都一样。”
程砚秋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全部听了进去。
她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去上课了。
期中**后,程砚秋发现了一件让她不安的事。
苏晚亭的成绩还在往下掉。
以前是倒数第十,现在快倒数第五了。苏晚亭在班上本来就话少,现在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上课不抬头,下课不出门,吃饭都是最后一个去食堂,挑人最少的时候。
程砚秋约她谈话,她来了,但全程不说话,不是抗拒,是那种“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
程砚秋问她:“晚亭,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苏晚亭摇头。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晚亭摇头。
“那是有人欺负你?”
苏晚亭还是摇头。
程砚秋问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钥匙却找不到锁孔的笨蛋,明明知道问题就在那里,就是撬不开。
她让苏晚亭回去了。
苏晚亭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
但那一秒,程砚秋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期中**后的第三天,家长会。
程砚秋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准备了PPT,准备了每个学生的成绩分析,准备了给家长的建议。她想好了开场白,想好了怎么跟家长沟通,想好了怎么解释“进步十二分”这个不太好看的数据。
家长会当天,来了十二个家长。
全班四十八个学生,来了十二个家长。
会议室空荡荡的,程砚秋站在前面,对着十二张表情各异的脸,把准备了一个星期的话全讲完了。PPT放了一页又一页,成绩分析念了一个又一个,建议列了一条又一条。
没有人**,没有人发表意见。
家长会开了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散场的时候,有个家长走过来跟她说:“程老师,辛苦了。”然后走了。
程砚秋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收拾着桌上的资料。PPT关了,屏幕黑了,她把椅子一张张归位,把喝过的纸杯一个个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程砚秋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张名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封辞职信。
信是三天前写的。她写了删,**写,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只有两行字:
“尊敬的校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高二(7)班班主任职务。程砚秋。”
她把信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重新塞回抽屉里。
还不到时候。她对自己说。再撑撑。
第二天,程砚秋照常去上课。
早自习,她在走廊上碰到陆鸣歧,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边喝边往教室走。看到程砚秋,他把豆浆藏到身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早餐就吃这个?”程砚秋问。
陆鸣歧没说话。
“食堂有包子有粥,营养比豆浆好。”
陆鸣歧还是没说话,但他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紧绷了。
程砚秋走进教室,开始早自习。
一切照旧。
但程砚秋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冬天的河水,表面还在结冰,但底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
第三节是她的语文课。
她讲的是李白的《蜀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讲得很投入,声音很大,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板书铺了半个黑板。她讲到“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时候,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们觉得,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了。
程砚秋愣了一下——这是她接手这个班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举手。
是苏晚亭。
“苏晚亭,你说。”
苏晚亭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我觉得……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跟自己说‘我能行’。”
程砚秋看着她。
“蜀道再难,他还是要走,”苏晚亭说,“因为不走就没有路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程砚秋笑了,那是她这个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说得很好,坐下。”她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蜀道。看起来很难,但只要你往前走,总能走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苏晚亭坐下之后,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想走过去。”
晚自习结束后,程砚秋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老师,我是陆鸣歧。我今天在办公室门口等你,你不在。我想说,豆浆其实是我妈让我喝的,她说她以前每天早上都喝豆浆。她想家了。”
程砚秋看着这条短信,眼眶发酸。
她回了一条:“让**好好养病,等她好了,让她来学校看看你。你最近表现很好。”
短信发出去,迟迟没有回复。
程砚秋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亮着,排成一长串,像一条发光的长龙。
她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鸣歧:“程老师,我想考大学。”
程砚秋盯着这条短信,笑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了播放键。
“我好累……我好怕……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谁能帮帮我……”
程砚秋猛地转身。
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我就是个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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