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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霜刃
西于家河 著
来源:cd 主角: 朱颜,蒋南臻 时间:2026-08-14 10:04:32
小说介绍
现代言情《铜驼霜刃》,主角分别是朱颜蒋南臻,作者“西于家河”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一九二九年,北平,十一月。傍晚的北平起了风,朱颜裹紧身上的素色呢子大衣,抱着几本课堂笔记和一册翻旧了的法文文法书,从东皇城根一路走到琉璃厂。天色暗得很快,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了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她走得很急,步子却轻,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这一年是她在中法学校念最后一年。先前在市立女一中的时候,学校招聘了几个外文老师,那个时候她已经能从老师流利的法...
第1章
一九二九年,北平,十一月。
傍晚的北平起了风,朱颜裹紧身上的素色呢子大衣,抱着几本课堂笔记和一册翻旧了的法文文法书,从东皇城根一路走到琉璃厂。天色暗得很快,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了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她走得很急,步子却轻,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这一年是她在中法学校念最后一年。先前在市立女一中的时候,学校**了几个外文老师,那个时候她已经能从老师流利的法语里听出个大概意思了。进了中法学校对她而言相当于强化训练,法语已经学得很好了,能读原版的卢梭和伏尔泰,能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法文批注,写出来的字母瘦长清秀,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卫兵。但她觉得还不够,她要去法国,去巴黎,去索邦大学念书。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从姐姐朱襄问她“阿颜,你将来想做什么”的那天就开始想了。她说想出去看看。朱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好,姐姐支持你。
朱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和她安排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时没什么两样。但朱颜知道那不是一件小事,赴法留学,要打通的关系太多了——学校的推荐信、***的公派名额、***的护照审批、法方的接收函,每一道关口都不好过。朱襄那时候已经在***党务系统里做文职工作,为了朱颜,她一个一个地跑,一个一个地谈,写介绍信,约人吃饭,在办公室外面等一个下午只为了见某个人五分钟。这些事情朱襄从来不跟朱颜讲,朱颜是从家里的司机老陈那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朱颜听了没说话,低着头把那本法文文法书翻了又翻。她不喜欢欠人情,欠谁的都不想欠,尤其是欠姐姐的。姐姐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父母走的时候她才十一岁,哥哥走的时候她十二岁,是朱襄一手把她带大的。教她读书认字的是朱襄,替她挡风遮雨的是朱襄,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守在床边整整一夜不合眼的也是朱襄。如今连她的前程,也要朱襄来替她争。
所以她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白天在中法学校上课,法文、算学、史地、理化,课表挤得密密麻麻,晚上回家还要温书,温完书还要读课外的东西。她读书很杂,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抓到什么读什么,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
今晚她是来琉璃厂找书的。这家书局她来过几次,不大,门脸也旧,夹在两家古玩铺子中间,招牌上写着“文渊书局”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但胜在书全,尤其是外文书,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都有,也不知道老板从哪里弄来的。朱颜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一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说:“各有各的门路嘛,这位小姐。”
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店里比街上暖和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靠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的长桌上也堆满了书,高低错落,像一座微型的山峦。煤油灯点了两盏,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店堂有一种沉沉的、安安静静的气氛。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朱颜往里走了几步,在法文书的架子前停下来。她抽出一本旧版的《包法利夫人》,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靠在书架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的法文已经能读懂这些了,但有些句子还是吃力。
就在这时,她听到书架的另一面传来一点声响。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桌上。
朱颜偏了偏头,从两排书的缝隙里看过去。
书架那一边,有个人正在整理桌上的书。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也许略大一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他低着头,手指在一摞书上快速地点过,像是在核对什么,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蒋南臻把一摞书理好,抱起,转身往书架上放。放了两本,第三本的时候踮了一下脚——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太高了。他指尖刚把书推进去,旁边一本没放稳的旧书被带了一下,从架子上直直地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一巴掌拍在面团上。
朱颜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了又觉得不太礼貌,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蒋南臻把糊在脸上的书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书架那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姑娘。他揉了一下被砸到的鼻梁,表情倒是很平静,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片
两个人隔着书架对上了目光。
他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您找书?”
声音不算低沉,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朱颜回过神,把手里的书扬了扬:“随便看看。”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恶之花》,目光又移回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法文书都在您那边那一排,左边第二格还有几本新到的,今天下午刚拆的箱,还没来得及上架。”
朱颜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在左边第二格看到几本崭新的法文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她走过去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法国文学作品选,选录了从拉伯雷到法朗士的散文和诗歌,印刷很新,纸张厚实,扉页上印着巴黎一家出版社的标记。
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法文书?”
蒋南臻已经转回去继续理他的书了,闻言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您进来的时候大衣扣子上别着中法学校的校徽,中法学校的学生来这儿,十个有九个是奔着法文书来的。”
朱颜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的校徽。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别在领口下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抬头重新打量他。
他背对着她,正把一摞线装古籍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放,动作很稳,不急不躁,每一本都端端正正地摆好,书脊朝外,和架子上原有的书排成整齐的一列。灰布长衫的肩胛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起又松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在这儿做工?”朱颜问。
“嗯。”
“每天晚上都来?”
“不一定。”蒋南臻说,“有空的时候来,没空的时候等有空了再来。您要是找书找不到,问我就行,这边的书我都熟。”
“你对书倒是熟。”
“吃这碗饭的。”他说,语气很平常。
朱颜没有再说话,靠在书架上看手里的书。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整理书架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磕碰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整个店堂的光都跟着晃了一晃。
“这本多少钱?”朱颜举起手里的法文选。
蒋南臻走过来,接过书看了一眼封底,报了一个数。
朱颜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是一把零碎的铜板,她低头数了数,又抬头看他:“能便宜点吗?”
蒋南臻看了看她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朱颜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能。”他说,“不过——您可以先把书拿走,差的那几个铜板我帮您垫上,下次来的时候还我就行。”
朱颜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她,坦坦荡荡的,脸上没有半点谄媚或者施舍的意思,就是很平常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怕我拿了书不还钱?”朱颜问。
蒋南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被她这句话逗到了,眉眼都弯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层硬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明亮滚烫的芯子来。
“您那校徽上,”他说,“有编号。跑不了。”
朱颜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大衣上的校徽。铜制的小牌子,上面刻着中法学校的校名,底下是一串小小的数字——学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么暗的灯光下看清那串数字的,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她抬起头,把钱放在桌上。
“不用垫。”她说,“我明天来还。”
蒋南臻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铜板,没有数,直接收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把那本法文选拿起来递给她,封面朝外,双手捧着,像是在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朱颜接过书,塞进自己的布书包里,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蒋南臻已经在理另一摞书了。灰布长衫,微微低着的头,干净利落的侧脸,手指翻飞,像一台精密运转的小机器。煤油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书架底下,和满架的书影融在一起。
朱颜推开门。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灌进领口里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把大衣裹紧,抱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文渊书局的招牌。那四个掉了漆的大字在风里一动不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像是这个寒冷的北平夜晚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她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进了风里。
书局里,蒋南臻理完了最后一摞书,把桌上的煤油灯拧暗了一些。老板从里间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今天怎么样?”老板问。
蒋南臻把抽屉里的零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到那一把铜板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挺好。”他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茶又回里间去了。
蒋南臻把铜板一个一个码好,放进铁盒子里。码到最后一枚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铜板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那上面还留着什么温度似的。
然后他把铁盒子盖上,起身去关店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街边的枯叶哗啦啦地响。他站在门口往街上望了一眼,街面空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一路往远处延伸,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关上门,把风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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