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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年会我跟门卫挤一桌
小鱼 著
来源:ygxcx 主角: 孙磊,马建国 时间:2026-08-15 12:01:18
小说介绍
小说《单位年会我跟门卫挤一桌》是知名作者“小鱼”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孙磊马建国展开。全文精彩片段:单位年会,我跟门卫挤在角落那桌。炸带鱼凉透了,花生米是苦的,桌上铺的一次性塑料布边角发黑。我们这桌坐的全是编外人员——门卫、司机、保洁,没人正眼瞧过我们。局长带着领导班子一桌桌敬过来,到我们这桌时,只留下一句“后勤同志辛苦了”,头都没低,转身就走。我低头夹了颗苦花生,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可当省厅空降的女厅长徐婉清走过来时,她突然愣住了。她看着我,在全场300多人的注视下,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坐...
1
单位年会,我跟门卫挤在角落那桌。
炸带鱼凉透了,花生米是苦的,桌上铺的一次性塑料布边角发黑。
我们这桌坐的全是编外人员——
门卫、司机、保洁,没人正眼瞧过我们。
局长带着领导班子一桌桌敬过来,到我们这桌时,只留下一句“后勤同志辛苦了”,头都没低,转身就走。
我低头夹了颗苦花生,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可当省厅空降的女厅长徐婉清走过来时,她突然愣住了。
她看着我,在全场300多人的注视下,脱口而出——
“师兄?你怎么坐这儿?”
宴会厅瞬间死寂。
单位年会那天,冷掉的炸带鱼在白色塑料盘子里渗出一圈浑浊的**油渍,沿着鱼身皱起的脆皮往下爬,最后在盘底积了薄薄一层。
我盯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用筷子尖捅了捅鱼肚子,根本捅不动——凉透的炸鱼硬得像块木板。
同桌的老周“滋溜”喝了一口白酒,他袖口蹭着深蓝色的工装,上面有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机油混着灰尘结成的硬痂。
他把酒杯放下,咂了咂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酒不行,明显兑水了。”
我“嗯”了一声,顺手夹了颗花生米,花生米炸过了头,咬下去满嘴都是苦味。
我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吞下去,喉咙里顿时一阵干涩。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多桌,我们这桌在最角落,紧挨着出菜口和后厨门,每次那扇门一开,就有一股混杂着油烟、洗洁精和剩菜馊味的热气扑出来。
桌上铺的是一次性塑料桌布,红色格子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沿,胶带已经发黑发黄,上面黏着几粒干掉的饭渣。
我们这桌一共坐了八个人——我,质监站的孙磊,门卫老周,司机班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吴,两个保洁阿姨,一个食堂打饭的大姐,还有一个收发室的老头,花匠没来,据说老伴住院了。
这就是我们住建局年会上大家心照不宣的“编外人员桌”。
**台上挂着红色**,写着“奋进新时代,谱写住建新篇章”几个大字,**太长两头耷拉下来,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右边那头已经松了,一角垂下来随着空调出风口的风轻轻摆动。
局长正在讲话,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过去一年,在市委市**的坚强领导下,我局全体干部职工团结奋进、攻坚克难,**完成各项工作任务……”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儿子数学又没及格,老师让家长明天去学校一趟。”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我打字回复:“明天上午有个会,我尽量赶过去。”消息发送后变成了灰色的“已读”,但她没有再回我。
“特别是滨江新城项目,作为我市重点民生工程,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保质保量完成了主体结构封顶,创造了‘住建速度’……”局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台上双手撑着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聚光灯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反着光。
他身后坐着局领导班子成员,一排人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和白衬衫,系着领带,坐姿端正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
马建国坐在局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他是分管工程建设的副局长,也是滨江新城项目的总指挥。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配浅蓝色条纹衬衫和深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抹得太多,在灯光下亮得有些扎眼。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人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宴会厅,也是年终总结会之后,他把我叫到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验收报告。
滨江新城一期3号楼,我在验收意见栏里写了“三层剪力墙存在裂缝,建议钻孔取芯检测”这行字。
他当时就是这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孙啊,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他指了指报告:“但这个裂缝,不一定就是结构问题嘛,可能是温度应力,也可能是施工养护不到位,先观察观察,你看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爱人是在市二医院工作吧?合同制护士,干了快五年了。”
他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敲:“院里今年有转正名额,一共三个,竞争很激烈啊。”
档案袋没封口,我看见里面露出半页纸,是医院的****,标题写着“关于合同制人员转正的通知”,我妻子的名字在名单里,旁边用红色水笔画了个圈。
“工程要赶工期,市里领导等着剪彩。”马建国把一支笔递给我,那支笔是进口品牌的,金属笔身冰凉冰凉的,“签个字,走个程序,后期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再加固嘛,不影响大局。”
我接过那支笔,笔很沉,我在“验收合格”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马建国把报告收走,又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明天让你爱人去人事科办手续。”
那支笔他后来再也没用过。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局领导给大家敬酒!”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掌声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我们这桌没人鼓掌,老吴夹了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敬个屁,年年都是那套。”
局长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桌敬过来,领导班子成员跟在他身后,每人手里都端着个小酒杯,服务员抱着酒瓶跟在后面随时添酒。
每到一桌,局长就说几句“辛苦啦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碰杯,抿一口,然后转身去下一桌,敬酒的速度很快。
到我们这桌时,局长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冷掉的炸带鱼、蔫了的炒青菜、还剩半盆的紫菜蛋花汤。
他举了举杯:“各位后勤岗位的同志,辛苦了!”他身后的领导们也跟着举杯。
马建国站在局长旁边,目光扫过我们这桌,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短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老周:“老周,又一年啦,身体还好吧?”
老周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好,好,谢谢马局关心。”
“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
“你儿子在开发区那个厂里,干得还适应吧?”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适应,适应,谢谢马局照顾。”
马建国点点头,抿了口酒,转向我:“孙磊。”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还在质监站?”
“是。”
“嗯,基层锻炼人。”他走过来,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他的手指在我肩胛骨上用力捏了捏——那是三年前他让我签字时做的同样的动作。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很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杯子里倒了大概半杯白酒。
我举杯说:“谢谢马局。”
“好好干。”他说着跟我碰了一下杯,塑料杯相碰发出沉闷的“噗”声,他抿了一口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篇关于再生骨料规范使用的论文,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很有见地。”他笑了笑,“不过啊,这个课题比较敏感,现在提倡资源循环利用,再生骨料是发展方向,你论文里提的那些风险可能有些过于谨慎了。”
他顿了顿:“先放一放,等时机成熟了再发,啊?”
我没说话。
他又拍了拍我另一侧肩膀,这次没用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行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跟着局长去下一桌。
我坐下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孙工,马局这话啥意思?你那论文不让发了?”
“嗯。”
“为啥啊?我听说你那论文省里专家都夸好。”
我没接话,夹了颗花生米,花生米在嘴里嚼了半天还是苦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加密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方敏,省住建厅工程质量监管处的工程师,也是我研究生同门师妹。
邮件主题写着“急!滨江新城检测报告异常”,我点开后需要输入密码,密码是我俩约定的——她女儿生日加我儿子生日。
邮件打开后是一份扫描件,那是滨江新城3号楼和7号楼的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由市检测中心出具,日期是三天前,报告结论写着“合格”。
但下面用红框标出了一行小字:“备注:送检样品中,3号楼7层柱芯试样一组(编号C-7-3)强度未达标,已复检,复检合格。”
方敏在邮件正文里写道:“师兄,这份报告今早从你们市检测中心直报省厅,原始数据附件显示C-7-3组试样强度只有C8,但中午检测中心又补了一份‘复检合格’的报告,说之前是‘仪器误差’。”
“我调了仪器日志,那台压力机当天其他样品检测都正常,另外报告里的氯离子含量数据被篡改过,原始数据超标七倍,你们局里谁在插手?”
我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手心有点出汗。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是劣质的那种一擦就掉纸屑,白色的碎屑粘在手指上,我一根一根把它们捻掉。
“孙工,脸色不太好啊。”老周给我倒了杯茶,“喝点热的。”
“谢谢。”我端起茶杯,是那种厚厚的玻璃杯,杯壁上有洗不干净的**茶垢,茶是饭店免费提供的大麦茶,泡得太久有股焦苦味。
我喝了一口,太烫了,舌头都麻了。
宴会厅里闹哄哄的,领导敬完酒后各桌开始自由活动,有人划拳有人讲段子有人端着酒杯到处串桌。
我们这桌很安静,老吴在闷头吃菜,两个保洁阿姨在低声聊家里的孙子,食堂大姐在玩手机。
老周点了支烟,是四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味很冲,他抽了一口,烟雾在头顶上慢慢盘旋。
他看了看左右,身体往我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小孙,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上个月十五号吧,大概半夜两点多。”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我巡夜,走到滨江新城工地后头那条河道边的废路上,听见有车声。”
我看着他。
“我就躲在树后头看。”他弹了弹烟灰,“看见十来辆载重卡车,车牌都用布蒙着,车上卸下来一堆东西,灰白色的,用编织袋装着,工地上有人接应,往里头搬。”
“看清是什么了吗?”
“看不清,但那种袋子我认得。”老周把烟掐灭在一次性塑料碗里,碗底还有一点汤,烟头进去“滋”地一声,“鑫磊建材的袋子,印着商标,我们老家以前有个厂子就生产那种袋子。”
鑫磊建材——滨江新城项目的混凝土供应商之一,本地企业,老板姓赵,据说是港商,去年行业评比还得了“诚信企业”称号。
“搬了多久?”我问。
“得有个把钟头。”老周搓了搓手指,那是数钱的动作,“第二天马局找我谈话,说我工作认真,给我儿子从临时工转正了,合同工,交五险一金。”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求助。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小孙,我这心里不踏实,我女儿在开发区那个厂你知道吧?马局亲戚开的,去年她工伤,机器压了手,断了三根手指头。”
我知道这事,老周女儿才二十三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工伤鉴定是九级,厂里赔了八万私了。
当时老周来找过我,问能不能算工伤,我帮他查了规定告诉他可以申请仲裁,但他没去,说是厂里领导找他谈话,答应以后给他女儿调个轻松岗位。
“厂里说要是这事闹大了,我女儿就别想在那儿干了。”老周把酒一口闷了,辣得他龇牙咧嘴,“八万块,三根手指,我闺女现在右手就剩大拇指和食指能动,拿筷子都费劲。”
他眼圈红了,用手背抹了把脸:“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事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憋得慌。”
他看着我:“小孙,你是搞技术的,你跟我说实话,那楼会不会有事?”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宴会厅里的音响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鸣叫,是有人碰到了话筒,接着是主持人高亢的声音:“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省住建厅党组成员、副厅长徐婉清同志莅临指导!”
掌声雷动,比刚才局长讲话时热烈得多,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宴会厅入口。
我也跟着站起来,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配白色衬衫,没系领带,脖子上戴了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她个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走路时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局长和马建国一群人已经迎上去,围着她握手寒暄。
徐婉清——我认识她,不,应该说我知道她,但她不一定记得我。
她是我比高两届的师姐,建筑学院的传奇人物,当年是我们学校学生会**,成绩常年全系第一,保送京城直博,毕业后进了省建设厅一路高升,去年提的副厅长。
但让我记得她的不是这些,是大三那年结构力学竞赛。
我和她分在一组做桥梁模型加载试验,我们的模型在加到设计荷载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时,一根杆件突然失稳,整个桥垮了。
那是晚上十点,实验室里就剩我们俩,她没说话蹲在地上把垮掉的模型一根根拆开检查每个节点,最后发现是一个螺栓没拧紧导致局部应力集中。
她拧紧那个螺栓,把模型重新搭起来加载,这次一直加到百分之一百五十都没垮。
做完实验已经凌晨两点,她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对我说:“孙磊,干我们这行的,手里过的不是图纸,是人命。”
那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现在她就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带着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局长在介绍局领导班子,她一一握手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敬酒又开始了,这次是从主桌开始一桌桌敬过来,顺序和刚才一样,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更用力,腰弯得更低,酒杯端得更恭敬,徐婉清每到一桌只抿一小口,但所有人都把杯里的酒干了。
我们这桌在角落,按这个速度敬到我们这儿至少还得二十分钟。
老吴坐下了,嘟囔了一句:“省里领导来了,更没咱们什么事了。”他又夹了块***,这次没夹稳肉掉在桌上,他看了看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我重新坐下,手机又震了,是方敏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小心。”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删掉短信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时看见徐婉清正在和隔壁桌的人碰杯——那桌是局里各科室的负责人,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
徐婉清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鼻子挺挺的,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她听人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对方然后点头。
这个习惯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敬酒队伍慢慢挪动,终于到我们这桌了。
局长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大概觉得让省厅领导来敬“编外人员桌”有点掉价,但流程又不能不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徐厅长,这桌是我们局后勤岗位的同志,工作很辛苦,为全局的正常运转提供了坚实保障!”
徐婉清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这桌,从老周脸上滑过,从老吴脸上滑过,从两个保洁阿姨脸上滑过,然后停在了我脸上。
她脸上的微笑没变,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放大,眉毛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毫米,嘴角的弧度僵了零点一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局长身边,走到我面前。
“孙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全场都安静了,三百多人三十多桌,刚才还闹哄哄的划拳声说笑声碰杯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端起那个软塌塌的塑料酒杯:“徐厅长。”
“真是你啊。”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了细纹,“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坐这儿?”
我还没回答,局长已经抢上一步:“徐厅长,您认识孙磊同志?”
“何止认识。”徐婉清转着手里的高脚杯,杯里的红酒晃了晃,“他是我师兄,同门师兄妹,我们当年还一起拿过结构竞赛一等奖。”
局长的表情凝固了半秒,随即绽开更大的笑容:“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孙磊同志,你怎么不早说呢!快快快,搬把椅子,让孙磊同志到主桌去坐!”
“不用了。”徐婉清说,她看着我眼神很深,“这儿挺好,清净。”
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高脚杯碰塑料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抿了一小口,然后在放下酒杯的瞬间,她的指尖在我手心轻轻点了三下。
点一下,停顿,点两下,停顿,点三下,很轻很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感觉到了——那是十五年前我们做竞赛项目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紧急情况,需要见面。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局长,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得体:“马局长,你们局真是藏龙卧虎啊,基层有这样优秀的专业干部,是你们的福气。”
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徐厅长说得对,我们一直很重视人才培养,特别是像孙磊同志这样的业务骨干……”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坐下来,手心里那三下触碰的感觉还在,像三颗烧红的炭烫在皮肤上,我握紧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
敬酒队伍移向下一桌,宴会厅里的声音又渐渐大起来,但很多目光还黏在我背上。
老吴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孙工,你、你跟省厅领导是同学?”
“嗯,一个学校的。”
“哎哟,那你咋不早说!”老吴一拍大腿,“你要是早说,还能坐这儿?早提拔了!”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更苦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早七点,老地方豆浆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
宴会还在继续,有人喝多了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有人趴在桌上哭着说工作压力大,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后多关照。
我们这桌老周在闷头喝酒,老吴在剔牙,两个保洁阿姨在打包剩菜。
我看了眼手机,九点半了,我站起来说去个卫生间。
老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小孙,少喝点。”
“嗯。”
我穿过闹哄哄的宴会厅走向后门,走廊里安静得多,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壁上挂着局里历年获得的奖牌和锦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走到走廊尽头左转是消防通道,我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更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绿色的光。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劲儿大。
抽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吐出来,在绿色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拿出手机重新打开方敏发的那封邮件,把那份检测报告放大仔细看——编号C-7-3的样品,强度C8。
C8是什么概念?**标准里C30混凝土的强度最低不能低于C25,C8连最低标号C20都达不到,而滨江新城的设计要求是C30。
这样的混凝土要用在三十层高的住宅楼里。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栋楼的样子,已经封顶了,外脚手架正在拆除,玻璃幕墙在安装,从外面看光鲜亮丽。
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柱子、梁、墙用的是强度只有C8的混凝土。
不,有人知道——马建国知道,检测中心的人知道,施工方知道,监理单位都知道。
我睁开眼,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沙盘里有几个烟头都是红塔山,老周抽的那种。
我转身推开防火门回到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赵刚,局办公室副主任,他大概也喝多了脸色发红,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孙哥,也出来透透气?”
“嗯。”
他递给我一支烟,是**牌的,我摆摆手说刚抽过。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在走廊里散开,沉默了几秒后他说:“孙哥,你那篇论文马局的意思是先压一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我知道。”
“你别多想,马局也是为你好。”赵刚弹了弹烟灰,“现在上面提倡资源循环利用,再生骨料是**鼓励的方向,你那论文里提了那么多风险,影响不好。”
“嗯。”
“再说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滨江新城用的就是再生骨料,你这论文一发不是打局里的脸吗?马局说了,等项目完工了庆功宴上给你记一功,到时候职称待遇都好说。”
我看着他,赵刚比我小五岁,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局办公室,从办事员干到副主任用了八年。
他擅长写材料会来事,领导喜欢,但我知道他大学学的是中文,对建筑工程一窍不通,他能说出“再生骨料是**鼓励方向”这种话肯定是有人教他的。
“赵主任。”我说,“你知道再生骨料和天然骨料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再生骨料表面附着大量旧水泥浆,孔隙率高吸水率大强度低。”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预处理不到位或者掺量控制不好,会导致混凝土强度下降、收缩开裂、耐久性严重不足,这不是**不**的问题,这是科学。”
赵刚的脸色有点难看:“孙哥,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是个传话的,马局的意思我传达到了,听不听在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我:“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儿子是不是在实验一小?我听说实验一小明年要搞扩建,规划审批在咱们局里,马局说了到时候给你儿子留个名额转学去分校,师资更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孙哥,你儿子今年五年级了吧?马上小升初了,是关键时期,当父母的谁不都得为孩子着想吗?”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麻,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学校。”
等了五分钟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宴会厅的门,里面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混着酒气菜味和人声。
我走回我们那桌,老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打着鼾,老吴在玩手机,屏幕上是斗**的界面。
我坐下倒了杯酒一口干了,酒很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点整,年会终于散了,人群涌向出口闹哄哄的,领导们簇拥着徐婉清往外走,局长在说着什么,徐婉清微微点头。
经过我们这桌时她看了我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我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老吴扶起老周,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老周打了个哆嗦醒了,揉了揉眼睛:“散场了?”
“嗯。”
“那我回了。”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朝公交站走去,背影佝偻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停在我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马建国的脸。
他坐在车里没下车,隔着车窗看我:“孙磊,上车,送你一段。”
“不用了马局,我坐公交。”
“上来吧,顺路。”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空调很暖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司机是个年轻人我不认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马建国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徐厅长说你是她师兄?”
“嗯,一个学校的。”
“以前没听你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我:“孙磊,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说话。
“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他叹了口气,“但你要理解,当时那个情况工期压得紧,市领导天天催,我也是没办法。”
我依然没说话,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滑过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
“现在滨江新城快完工了,这是市里的脸面工程,不能出任何纰漏。”他的声音沉下来,“你那篇论文暂时不能发,等过了这阵子我帮你安排发核心期刊,署你一个人的名。”
“还有,你副科也干了五年了,明年调整我想办法给你解决正科。”
车停了,前面是红灯,司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
马建国身体前倾,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水的味道。
“孙磊,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说,“三年前我帮过你,现在你也该帮帮我。”
“我怎么帮您?”我问。
“很简单。”他说,“滨江新城的验收你签个字,检测报告你审一下,走个程序很快,完了之后质监站副站长的位置是你的。”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马建国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了:“孙磊,你儿子在实验一小五年级三班,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你爱人在市二医院心内科,合同制护士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你父亲十年前在工地出事腿断了,赔偿金八万,当时签了免责协议。”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人这辈子,谁没点软肋?你有,我也有,互相行个方便大家都好过,你说呢?”
车停了,到我家小区门口了,司机下车帮我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下车关上门,车没立刻开走,马建国降下车窗看着我:“孙磊,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手机震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随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我摸着黑上楼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客厅里亮着灯,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是个育儿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儿子睡了。”
“嗯。”
我换鞋走进客厅,沙发上扔着儿子的书包,数学试卷露出来一角,六十八分用红笔圈着。
我拿起来看了看,错的全是计算题。
妻子站起来关了电视:“下周一家长会,你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洗澡水给你烧好了。”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徐婉清打来的电话。
我走到阳台接通,她的声音很清晰,**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师兄,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豆浆店,记得吗?”
“记得。”
“单独来,别告诉任何人。”
“好。”
“另外,”她停顿了一下,“你儿子今天放学,是不是穿蓝色羽绒服背黑色书包?”
我心脏猛地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你们市里调研,路过实验一小正好放学。”她说,“看见你儿子了,长得很像你,不过校门口有辆黑色轿车一直停在那儿,里面的人好像在拍照。”
“车牌号我记下了,是本地牌照,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明天告诉你结果。”她说,“师兄,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很冷,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远处滨江新城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孙,我想了想,那天晚上我还录了段视频,在我旧手机里,你要看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要,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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