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狼与猫
闻冰轮 著
来源:ygxcx 主角: 海骏,东林 时间:2026-08-15 22:01:02
小说介绍
小说叫做《狼与猫》是闻冰轮的小说。内容精选:1 车站惊魂深夜,一声汽笛呜咽,从广州至麓沙的火车神神秘秘驶入终点站前方最后一个小站。没有下车的旅客,也没有上车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将清扫出的垃圾顺着敞开的窗子倒在月台上。站台上人很少,黑暗中有个敦实的青年男子迎风站着。他穿一款简单的衬衫,领口向下的三颗纽扣全部敞开,锁骨处隐隐暴露的两道伤疤一览无遗。月色洒下来,隐约可以看得见手臂上也有一道伤疤。海骏本就生来一张寂寞冷清的脸,现在又极其警觉提防...
第一章
1 车站惊魂
深夜,一声汽笛呜咽,从广州至麓沙的火车神神秘秘驶入终点站前方最后一个小站。没有下车的旅客,也没有上车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将清扫出的垃圾顺着敞开的窗子倒在月台上。
站台上人很少,黑暗中有个敦实的青年男子迎风站着。他穿一款简单的衬衫,领口向下的三颗纽扣全部敞开,锁骨处隐隐暴露的两道伤疤一览无遗。月色洒下来,隐约可以看得见手臂上也有一道伤疤。
海骏本就生来一张寂寞冷清的脸,现在又极其警觉提防,来不及散去一身的神秘,旁人看了只觉与周围零零散散的人很不一样。他警觉地四下望望,扔掉快燃尽的烟蒂,大步朝火车来的方向走去。
列车的蒸汽在夜空中熏出几缕祥和的白色。海骏大踏步走着,目光飞速扫过车厢上标记的数字,在16号车厢前停了下来。
车窗被人从里面打开,三个摞在一起的纸箱从窗口递出来,却看不见里面人的脸。海骏接下纸箱放在地上,窗口又递出两个同样的纸箱,他再次接下,同时掏出口袋里装钱的信封递进去。窗子刷一下关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一节车厢也有人在进行着同样一幕,那人朝他看了一眼,他们在黑暗里彼此交汇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海骏朝不远处吹个口哨,一个高挑俊朗的身影疾步跑过来,二人麻利地抬起朝外走,走着走着,海骏忽然扭头朝列车底下努努嘴。
东林迷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何要从火车底下钻过去。黎明前深重的暮色正在升腾缭绕,烟雾缭绕的背后,依稀看见某种惊悚的青白之色,映得站台凄清森冷,诡异非常。
东林想继续朝前走,海骏重重拉了他一把,目光指向横卧着的铁轨。
来自海骏的压迫感太浓重,如果他在准备箭,那是一支多重的箭呢?如果他在准备刀,一定是把锋利的刀!东林放弃了辩驳的打算,猫着腰钻到火车底下。海骏扭头看看站台,那几个和他们做同样行当的人扛着各式箱子朝出口方向走去,有人还轻松地吹着口哨。他忽然笑了,笑容放肆,透着一股捉摸不定的气势。
他俩刚刚艰难地从火车下钻到那一面,忽然听见四周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包抄过来!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在收紧、收紧,将他们网络其中。
几乎同时,他俩从怀里掏出一根带绳子的网兜,动作麻利地把箱子捆在对方背后,收紧,然后蹑手蹑脚走到站台巨大雨棚的阴影里,蹲下一动不动,紧张地侧耳聆听。
脚步声密集起来,是两种不同声音的脚步。一种杀气腾腾步履坚定,而另外一种则仓惶凌乱,带着绝望不已的一搏。
夜空忽然划过一声尖利的哨音,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下达命令:堵住出口,别让他们跑了!
刚才朝他微笑的那两人已经在劫难逃,海骏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同时闪过一丝得意,他又胜算了一回。
他俩一步一步向后撤退,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再横过四段铁轨,翻过一堵围墙,就可以进入四通八达的农田里。
这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已经不是第一次,算来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若不是认识了东林的表哥,他怎么也不会铤而走险来做**录像机的生意。
东林的表哥在苏州做电器生意,去年到麓沙市出差,来东林家小住了几天。短短三天时间,给他俩上了一堂生动无比的生意课,把他俩搅动得心潮澎湃,坐立不安。
“麓沙市太蔽塞落后了!现在是九十年代啦兄弟,麓沙还在八十年代散步!我五年前就在做的生意,你们这里居然现在都不知道‘水货’是啥意思!这里至少比发达城市滞后五年!”表哥一脸的鄙夷,马上换了副神秘面孔,“这是你俩的一个好机会呀!我把广州的关系介绍给你们,跟开电器行的老乡打好招呼,你们一台机器可以净赚500块!”
表哥走后,他俩立刻去找当乘警的同学。乘警同学每两周跑一趟广州,每次带五台录像机过来,海骏和东林把录像机送到电器商店,刨除给同学的200块,每台他们净赚300块。一年多时间下来,他俩攒了一笔不小的外快!
海骏很小心,每次接货前都提前踩点。最近很奇怪,单独来踩点时没有**,可是每逢接头交货就遇到突袭,今天是第三次!更奇怪的是,今天故意把交货地点换到麓沙市前一个站,依然还是被准确地突袭!莫非自己被谁盯上了?
他边琢磨边打了个寒噤。
两人穿梭在高过人头的玉米丛中,步履不敢有丝毫懈怠。天空依旧黑黢黢一片,玉米梗的甜香气息直往鼻孔里钻,真想掰一根玉米杆大嚼几口。但是他俩不敢逗留,低着头屏住呼吸疾步行走。
如果黑暗中真有双眼睛盯住了自己,倒录像机的事情就必须洗手不干了。海骏一边奔跑,脑袋边一刻不停地想:去做什么才能赚钱呢?他现在非常需要钱。
远远依稀看见公路了,还剩下最后一片玉米田。二人靠在田埂边喘气,心有余悸地朝车站方向回望,在黑暗里相互释然地一笑。高过头顶的玉米杆在黎明前的一丝曙光里晃漾着若隐若现的轮廓。
东林说:我逃一二节的课跟你去送录像机!
“不能逃课!我一个人去送!”
一声尖利的哨音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利刃般划破黎明前宁静的天空,惊得玉米田里的叶子簌簌打颤。“快出来!快滚出来!你们被包围了!”
东林惊得浑身一颤!海骏三下两下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把全部录像机捆到自己肩上。东林正想说什么,被狠狠推了一把,“你快逃!”简单的三个字里边蕴**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出来!我们已经看见你了!”粗哑的嗓音里既有恶狠狠的胁迫,又带着虚张声势的不确定。
假如不是被某人盯住,他们绝不至于为一个区区小贩大动干戈。是谁?谁要置我于死地?
海骏凑到东林耳边,“你是大学生,被抓到就完蛋了!懂吗?**爸也会受牵连!朝大路那边跑,假如被抓住就说是出来晨跑。记住,什么都不要承认!”
对方人不会多,否则不会如此虚张声势打草惊蛇。海骏紧了紧身上的绳子,借着晨光辨别一下方向,猫着腰,提着气,向村庄方向快速奔跑,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他祈祷太阳晚点出来,千万千万晚点出来。
终于跑完了玉米田,天色更亮了一些,云层后的太阳跃跃欲试想喷薄而出。他坐到地上,脱下鞋把沙砾抖落干净,仔细地系紧鞋带。又低头再次检查一番**在身上的绳索,五台机子的重量勒得肩膀酸胀疼痛。他回头紧张地眺望,田垅那端有说话声音,他们人果然不多,不确定他朝那个方向跑了,正凑在一起商量分析着。
敛了一下心情,闭上眼睛酝酿、积蓄,心头默默数着:三、二、一!他一跃而起,以百米速度朝村舍旁的小路窜去。风声在耳畔呼啸,有树叶打在脸上,脚下不断踢到小块的石头和瓦砾,他暗自庆幸自己上学时的跑步成绩。忽然,一截树桩把他绊了个狗啃泥!脑袋钻心地疼痛,身体某个部位似乎流血了。但此刻顾不上感知疼痛,必须爬起来继续狂跑。几个早起的农户惊讶地看着他飞驰而过,目送他撒开双腿朝公路狂奔。海骏边跑边暗自测算着自己的体力,假如不能幸运地搭上一部车,他就必须变成一名马拉松运动员。
2 红光机械厂
一座龙培山,一条玉川河,一个神秘的工厂……这三者之间以一种相依又舒展的关系,在麓沙市远郊神秘地存在着。光阴是有脚的,又相当扑朔迷离,就在你觉得就要弄清楚它们格局的刹那间,立刻轻巧地往前移动一格;而当你再次瞩目观察其变化时,那光影似乎又静止不动了。
这个神秘的红光机械厂在五十年代初期为响应备战需要从北方一举搬迁到边陲小城麓沙,悄然落座在远郊这座名叫龙培的大山肚子里。二十几年岁月的沉淀、建设、翻新,它出落为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独立小城。
南边是庞大的生产区,戒备森严,专门生产属于****级别的船舶配套设备;北边是生活区,有宿舍、百货商店、电影院、菜市场、***、小学、中学等完善设施。
红光机械厂的职工是神秘莫测的,他们从不与”城里人“有交往或过节,守着自己的节奏,过着自己的生活。三千多人生活扎根在大山肚子里,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每月有一趟交通车开往麓沙市。
在红光机械厂,70年代出生了一群是有史以来最顽皮、最惹事的孩子,势不两立的一个“山鹰队”、一个“海盗队”,把厂区搅得血雨腥风,鸡犬不宁。平均两三天就有一场事端,伴随有场面血腥的打斗,还有危及生命的打赌比拼。
东林和海骏是“山鹰队”的核心人物。
东林身材高挑,面目俊朗,是厂里有名的小帅哥,家境颇好,人缘颇好,学习中等。
海骏其貌不扬,个头敦实,打架威猛无比。他是机械厂子弟中学最穷的学生,每学期总要缓缴学杂费和书费。大家都买校服穿,惟独他永远穿着自己那两套洗得发白的衣服。运动会广播**赛,班主任担心班级评比受影响,自己掏钱替他买了套校服。但是除了参加集体活动时穿一下,他平素依然穿他那两套发白的衣服。
海骏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每次**都是第一名,连续三年雄踞数学、物理、语文竞赛冠军。
高考来临了,东林考取了重点大学——麓沙科技大学。
海骏落榜了。
如果结局是天注定的,海骏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又该是什么?
3 遇险
因为雨季提前到来,西里雪山下方的山路经常是断的。一些被泥石流冲断,一些被溪涧淹断,一些又被灌木埋断。沙石松散的路段塌方频繁,小股的塌方把道路切成一道道暗沟。一些原始古木倒塌在暗沟上,搭成一段段自然悬梯。
东林自上大学后就迷上登山探险,已攀登过四座大山,自诩经验丰富。可是今天进入大山腹地后,突然发现这里不论气候和地形都同其他山脉明显不同,他叮嘱海骏保持匀速,以免过早消耗体力。
从小都是他听海骏的,今天登山他是绝对权威,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第一次登山的海骏体力已经消耗很大,喉咙发胀,胸口隐隐作痛。他开始后悔不该受东林的鼓动来登山,更后悔毕业后疏于锻炼。
其实最最要命的事情是,还在山脚的时候,他心里就突然长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好像春头上的笋尖嗖嗖地蹿,越蹿越高。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把那句话说出来,越往高处走,那一直想问东林的话越像个铅球坠在心里,越坠越沉重,海骏担心自己会被它活活坠死。
很多路段上面淌着雨水,下面冒出地泉。一脚搭进去,半裤腿的黑泥。抽出来也是没有退路,两旁即是藤条杂木覆盖的深暗沟渠。人若不慎跌进去,顷刻即会被埋得无影无踪。而巨大轰隆的溪涧经常会因水流的壮大在改道,把道路切成一段,两段,三段,或者干脆把整条山道淹没。从小东林体格就不如海骏壮,打架的时候总是海骏冲在前,遇到对手强大时海骏总习惯保护东林。而此时,东林俨然是海骏的保护者,把重物都背到自己肩膀上,拉着海骏向前走。
视觉渐次混沌,天地之间突然变得不同寻常。一股阴冥紧迫的气息直面朝他们扑打过来,裹挟着滚雷一般的轰隆声。如此急剧的气象变化猝不及防,雪山中央那汹涌的云雾已经铺天盖地、在磅礴轰隆中呼啸而下。
东林大声说:“快走,我们要赶在暴雨之前躲进前边的林子里。”
但不久路就实实在在地断了,探也探不出。脚下全是根须,盘根错节,灌木密集匝人。
有道浓重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海骏心头,堵在胸口的话欲言又止。他心中有无数个疑问,这些疑问前后拥挤着,急切地等待一个出口。他差点脱口而出,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不能心急。从小一起长大的东林是一管内涵丰硕却口子极细的牙膏,他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哪一下过重了,他就有可能把一管牙膏挤爆。
海骏夹在双重的矛盾之中,一方面担心冲口而出的质问断送二十年的交情,另一方面却害怕越憋越沉重的疑问把自己的心压碎。实际上他的心已经快被压碎了。这样的矛盾让他心不在焉,腿一软,陷入一个坑里,再想拔出却钻心地疼。他崴了脚!
海骏崴得很重,脚踝肿得歪了出来,先前还可以一步一颠地走,后来地都沾不了。天色渐渐黑下来,气温急剧下降,寒风越来越强劲起来。借着将逝的夕阳放眼望去,四周光秃秃没有一处可避风御寒的所在。假如他俩今晚困在这里,很有可能被冻死。
“我们不能两个一起困在这里,你赶快下山去找人。”
东林没理会他的话,弯腰背起了他。朝山脚方向的道路崎岖陡峭,海骏很沉,东林不一会儿就摔了四五跤,裤子摔出个大洞,回头望望才走出几十米。
海骏再三劝东林放下他去找人,东林只顾背着他朝前走,壮实的海骏压得他气喘如牛,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是兄弟,永远都要在一起。”
天空只剩下一抹亮光,东林已经累得走不动半步了,他找了一个稍微背风的低洼处,让海骏靠在一株小松树上,把背包行囊打开来,拿出两人所有的衣服穿上。气温下降得很快,从雪山吹来刺骨的风令手脚开始变僵冷。东林缩着脖子紧挨海骏坐下,他们今晚要在这里**了。在这样的气候下今晚他俩在劫难逃,但他不想早早告诉海骏,故作轻松地嘻嘻笑着。
风变得更加刺骨,那是从雪山吹来的寒风。海骏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钻心的疼痛加之彻骨的寒冷,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我俩要冻死在这里……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海骏瑟缩了一下身子,亦菲……亦菲……她乌黑明亮的眼眸在眼前闪现,他有些渴盼地将目光投向天际,试图捕捉那道幽深的目光,看见的却是黢黑肃杀的黑云。
“那边有条小道像经常有人走,明天天亮会有人发现我们。”东林没听见他微弱的话语,还在故作轻松地自我安慰着。他已经感觉身体在变得僵冷,如果不起来活动取暖,不到半夜他们就冻死了。但他却没有站起来的气力。
“东林,你为什么拼了命不让我跟亦菲好?”海骏使足力气提高了嗓音,这句话憋了半年,虽然与东林经常见面,虽然二人情同手足,这句话却始终问不出口。
东林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僵,肌肉被什么牵制住,非常不自然了,忙转过身。这时一阵狂风刮来,他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告诉我理由?”海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阵子始终压在心头的石头,现在陡的被一股脑挖了出来,连根带底的。恻恻地疼痛,却又有几许释然。
狂风过去了,东林却不觉得轻松,一句话像个饭团,竟噎在喉咙里了。半响他终于说出半句:“你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是不是你和她……?”借着黑夜的掩护,海骏终于把最想知道的话问了出来。
“不是!绝对不是!”东林干咳了两声,又用手捋捋头发。
海骏却看见他眼光里有一抹的闪烁,那闪烁刺痛了他的心。
寒风刮得更起劲了,空旷的山野里看不见一星灯火,等待他们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海骏看见东林的脸僵了,寒冷的空气在他俩之间凝成一块脆薄的玻璃,他和东林两人手里各牵着一个角。不论谁略略一松手,就将是一地的粉碎。被砸碎的不仅仅是玻璃,还有二十几年的友谊。
“你的培训班再积累两年就可以办培训学校了!”东林忽然把话锋一转,轻轻放下了那块危险的玻璃。
高考落榜后海骏在临江社区租了间50平方米的平房办电脑培训班,倒录像机就是为办培训班筹款,步履维艰维持了三年,今年刚刚开始扭亏。
他这么没日没夜经营培训班是为钱吗?肯定是!他现在是家里最主要的挣钱者。但他心里知道不全是为钱。为名吗?有那么一点点。想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样的念想是他肚里的一条小虫子,时不时地醒过来咬他一小口,说不上疼,甚至也说不上*,连个芝麻点大的疤痕也没留下,就过去了。
然而谁都不知道的是,他心里有一股火!那火得有一个去处,要不会把他的身子,他的心烧穿一个大洞。那火岂止烧他的心,那火还要把他的脑袋,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子也烧穿一个大洞。他只有把那火一点一点地放出来,他才有救。他有救了,他的灵魂才有救。
“海骏!海骏!不要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东林的声音短促且遥远,像从天边传来。
亦菲橘红色的大摆裙在风中摇曳摆舞,白皙的脸上似笑非笑,亮晶晶的大眼睛**一丝嗔怪。从初中到现在,今天终于可以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了,却怎么也看不清晰。
刺骨的寒风从头顶钻到心底,荡漾出一股奇怪的暖流,海骏感到手脚不再冰冷,像躺在阳光下松软的草地上。一叶扁舟驶来,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立在船头笑吟吟向他挥手。她手里捧着一张纸,纸上赫然写着:录取通知书!海骏大吃一惊!我不是落榜了吗?他一失足踩到了水里,水很快漫向头顶。船却驶开了,越驶越远。等等我啊!海骏拼命叫喊,最后只看见月白色旗袍化为一点稀疏的白影,他自己却向水中越陷越深,碧绿的河水淹没了他的视线,淹没了他的呼吸……
当海骏再次睁开眼睛,一双简单透彻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一个清脆欢腾的声音在说:他醒啦!
紧接着就看见了东林。
旺旺绘声绘色描述昨晚如何在他黑狗的带领下找到他俩,又如何对快被冻死的两个人施救,海骏和东林都被旺旺夸张而不准确的用词逗得哈哈大笑。
旺旺打了壶酥油茶,往每人手上塞一个玉米馍馍,就忙着干活去了。海骏才看清这个被旺旺称之为“学校”的地方哪叫学校,不过是拉*族自家的一座土坯房而已。黏土与沙石混筑的两层楼房似乎废弃已久,经年风雨把墙体表层侵蚀过半,随处可见沙石剥落后形成的斑驳伤痕。那墙体下方,遍地油麻藤密布如网。一些藤条沿着墙体奋勇爬上二楼,钻进破碎的窗框里。几只小鸟不时地从中钻进钻出。不知是麻雀呢还是画眉,它们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全然不在乎学生们正在里面上课。
上课的教室只有一间,学生分为高年级和低年级两个班,老师却只有一个,先给高年级学生上课,布置他们做着作业,又再给低年级学生上课。
他俩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厨房,里面堆满柴火、杂物等,中间生着一堆火。旺旺是这个学校唯一的工人,负责打扫卫生、做饭、拾柴火。他没有自己的卧室,床铺就搭在厨房的锅灶旁,这样便于做活。他一天要做的活计很多。清晨五点起床,为教室里生好炉子。过后生火烧水,做老师的早餐。然后开始打扫整个学校的卫生,再后从山下方的小河背回一天的生活用水。其间须要不停地检查烧茶的锅灶,不等柴火熄灭,要及时添柴。十点半开始准备二十多个学生的中饭,揉粉和面蒸包子馍馍。不知小小年纪的旺旺怎就学会一手做麦面的好手艺,蒸出来的馍馍包子又大又香。吃完中饭,下午还有学校两条看门飞大狗需要喂食,晚上要替老师做晚饭。
海骏敷了旺旺捣制的草药后已经消肿,估计明天就可以下地走路。听说旺旺家离学校有一百多里,海骏问他为何不在家附近找活计做,旺旺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藏到眼角里去了。
他原先也是这里的学生,初一刚读完家里就付不起学费了。刚好学校的勤杂工走了,旺旺央求校长雇用了他。在教室外干活或者闲暇时侯,他能够听到老师上课的声音,可以喃喃跟随学生一起朗读。他可以拣来学生丢弃的课本在空白处写字,时不时还能借他们的教科书看一晚。
海骏眼睛有些**,他在旺旺枕头下看见了几本已被翻得毛了边的中学课本,还有他记的笔记,看得出曾经是个很用功的孩子。
“你要去县里的中学读书,初中毕业接着读高中,然后考大学。”海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想法,他转头去看东林,看见一抹他最熟悉不过的默契。
“过两天海骏的脚好了,带我们去你家一趟,我们要跟你父母谈谈。”东林拍拍旺旺的肩,“我们俩资助你完成学业。”
旺旺眼中扑闪出一缕灿烂的笑意,那笑意很快氤氲到整个脸庞。他奔出厨房,对着大黑狗打了个呼哨,人和狗就箭一般射出他俩的视线。约莫半个小时之后,旺旺捧着满满一兜蓝莓进来,笑吟吟塞到他俩手中。
4 苦涩的初恋
情窦初开的第一天,海骏的心就跟班里那个叫亦菲的美丽女孩连接在一起摇晃飘荡。
谁有谁的情,便有了谁有谁的相思。
他每天早早去学校,目不转睛盼望着亦菲的出现。他喜欢她乌黑的头发,大而有神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材。更喜欢她与众不同的衣服,骄傲霸气的眼神,还喜欢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每到放学时候他就莫名地惆怅,目送亦菲的身影走远之后,他来到玉川河边,在清冷的风中尽可能地回忆她的每一抹微笑,每一道眼神,闭上眼想象那股香气。那股香气的独特味道可以向他倾诉亦菲的心情,喜乐,爱好,还有最重要的——她的存在。
因为亦菲的存在,他的天空先是淡蓝色,逐渐变成蔚蓝色,然后成了五颜六色。
打架的时候他是冲锋陷阵的,与东林在一起时他是侃侃而谈的,面对亦菲的时候他却沉默得像块石头,对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然而他的爱恋是深邃而执着的,比所有人的爱情深邃而执着,从初中一直蔓延到高中。亦菲的一举手一投足时刻牵引着他,令他激动,他的激动宽广而博大,关于未来的所有幻想都注入了亦菲的旋律。
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从初中到高中,一千多个日夜,他把那三个字藏在舌头底下,小心翼翼地,加了盖,上了锁,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连最好的哥们东林都没告诉。好东西放久了会变成垃圾,好感情也是如此,过了保鲜期,就烂在嘴里了。说出来就是一团浊气,夹杂着陈年的腐味。
尽管他只想把一颗心奉献给亦菲,只想着把自己的生命同她永远牵连在一起。但是,亦菲是一盏灯,而他像只飞蛾,朝着她颤颤抖抖地飞行,却总也飞不近她身边。
得知高考落榜那一瞬,心中闪现的不是老师的失望,不是同学的嘲笑,也不是邻居的诧异。眼前闪现出的,是亦菲转身离去的身影,那份绝望几乎把他勒死。
美梦在现实下湮灭,还留什么在这深夜?他只好把那三个字没头没脑地咽下去,烂在肚子里。纵有满心的情愫寄予心灵深处埋藏的那个人,落天涯,飘海角······
5 锈迹的空气
交通车停靠时,海骏已经守候在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夏天的空气那么新鲜,亦菲从车上跳下来时,他的眼睛一亮,心怦地一跳,仿佛一只青蛙跃入水中。
亦菲今天穿一件黑色束腰衬衣,衬衣扎在大摆裙里,**很饱满**地挺在胸前;一条土色大摆裙裹着她迷人的臀部,那臀部圆圆翘翘的。脚上一双白色高跟皮鞋,身材愈发显得高高挑挑。头发很随意地扎成一把,俊俏的脸蛋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海骏每个月要回家来送钱,他曾经幻想过一百次与亦菲在车站相遇,然后周日送她回学校,两个人一路上海阔天空地闲聊。但每次看见亦菲,身体就会僵硬在原地,只有眼睛徒劳地盯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亦菲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兴高采烈扬了扬胳膊。海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周身血液停止了流动,身子瘫软地斜靠在大槐树上。亦菲踩着富有弹性的步伐朝他走来,越走越近。他的呼吸几乎停顿,嗓子冒烟,手心里全是汗。但亦菲忽然停了下来,脸憋得通红,生气地一跺脚喊道:“东林!东林!”。
东林在小卖部前停下脚步,亦菲蹬蹬朝他走过去,“跟你挥半天手没看见呀!”
“噢,你回来啦?我……我帮妈妈买点东西。”东林有些尴尬,想转身走开,亦菲上前一步拦住。
“我有事要问你!”
海骏听出了亦菲话里的毛刺。这个女人身上的毛孔打开了,正往外幽幽地散发着一股幽怨之气,但那气息与自己没有关系,毫无关系。他感觉一阵寒意如一条**的蛇,从他的脚心渐渐爬上他的脊梁。他被这股寒意逼得一步一步地退到了墙角,再无路可退。
“听见没有?我有话要问你!”
东林低着头,只是看着手里的酱油瓶,好像那是他心灵里唯一的寄托。
“我们去那边说!”亦菲气呼呼说罢就扭头朝前走去,东林略一迟疑,极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
没人发现树荫下的海骏。他希望刚才看到的是一场梦,可惜他清楚那是现实。望着他俩的背影,海骏的身体有点僵硬,思想却很活跃,心脏随着高跟鞋的节律跳动,不由自主远远跟着他们。
走着走着,他才觉出了胸闷。
窒息。对,就是窒息。这个场面让他感觉窒息。亦菲是一种气场,她的美丽也是,骄傲也是。她的任性,她的言辞,全部都是。她的气场无所不在,逼得他无处逃遁。此刻他急切地需要呼吸一口没有被墙壁圈囿过的空气,哪怕是灰涩的,涂满了时间锈迹的空气。
他停下了脚步,远远望着东林和亦菲走入那片小树林,先前那颗冒着氤氲热气的心,就在广场和小树林中间的那块模糊地带,渐渐凉去。
他不能继续尾随他俩,他落荒而逃,一直逃到玉川河边。
这条清澈透亮的小河贯穿南北整个厂区,给肃穆森严的机械厂注入一股灵动的活力。这里曾经是他和东林带领“山鹰队”游泳、嬉戏、打斗的乐园。母亲说这条河最终流向长江,但他除了红光机械厂以外只去过麓沙市,无法想象这条蜿蜒细弱的河水是以怎样一个姿态流进长江去。也许某一天,他可以背着背包,跟随玉川河的轨迹,一直走到长江边去。
他顺着玉川河慢慢溜达。河流到了一个形状奇特的拐弯处,平静的河水突然湍急起来,河面上形成一个个漩涡,原本**涓细的声音突然变成低低的咆哮,翻滚着泛黄的泡沫向前扑腾,像要从空中攫取什么。自从厂里接连发生两起青年男女跳河殉情的事件之后,家长们便严厉禁止自己的孩子到这里玩耍,把这里叫做“夺命拐”。
每次“山鹰队”和“海盗队”无法决出输赢时,海骏就提议来这里比赛游泳,凭借他的超群水性总能让“海盗队”输得垂头丧气。因此“夺命拐”在他眼里是温情且有灵性的,没有丝毫危险气息。
奇怪的是,今日信步走到“夺命拐”时,突然感觉毛孔紧缩起来,周身一阵阵寒冷,手脚都微微有点战栗。仰头看见的是艳阳高照,六月的天空一片湛蓝。但是他的胸口被一层黑雾浓浓地罩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急忙掉头离开河流,快步走向家的方向,走了一半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夺命拐”,几片刺眼的鳞片在树林缝隙当中闪烁。
6 海宾
一篇高考获奖作文这样写道:七月是这一年里最美好的日子,空气里写满了与青春无尽的赞美诗篇,树叶的沙沙声让我的幻想绽放……
海骏的七月,感受到的是日光在皮肤上灼烧起的热度,附和着心灵被烈火焚烧的吱吱声,对他里外夹击。
落榜是因为出了场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对自己有信心,坚信复习一年一定可以考取。
这是一簇希望的火苗,细微的光芒刚刚可以勉强照亮萧瑟的心灵,就被父亲海大世一脚狠狠踩灭。
海大世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二儿子海宾身上。他担心子弟中学教学质量不行,花了一笔昂贵的学费送海宾到城里的重点高中寄读。他对海骏下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如果不赶快去找工作赚钱,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绝望的钟声就这样在海骏千疮百孔的心中果断而威严地敲响。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一阵阵颤栗,颤栗使他彻骨寒冷,冷得头发都结了冰,冷得七月天变成了一座冰山。太阳永远地消失在山岭的另一边,只听见老旧的喇叭里,一只遥远的手,款款地将那陈旧的琴弦揉来拨去。
海宾生得白净文弱,身体单薄,戴副近***。他从小爱看书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捧本书躲在角落里看,吃饭要喊好几遍。
海大世整日叮嘱:“我们家一定要有个大学生!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两居室的房子专门给海宾腾出一间,父亲和***海峰挤到朝北的那间住,海骏只能搭个地铺睡。
拮据的生活鸡蛋和肉只能保证海宾的量,牛奶只订了一瓶,给海宾一个人喝。
家里没有冰箱,夏天气候异常闷热,人坐在屋子里都闷出一身汗。海大世每天晚上用凉水浸泡西瓜,泡凉以后切成一片一片送到海宾房里,然后站在身后替他摇扇子,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海宾从小就是乖巧勤快的,每逢周末就把窗帘、桌布、床单扯下来,连同父亲和哥哥弟弟的衣服一起,端到河边去洗。他把洗干净的东西平铺在玉川河边的大石头上让太阳暴晒,自己抬一本书躺在树荫下读。等端着沾满太阳味道的干净衣物回家时,厚厚一本书也看得差不多。
高二以后,海大世再不允许他做一点家务事,甚至洗碗都不要他插手,一吃完饭就催促着他进屋去看书、复习。偶尔陪弟弟海峰说笑几句,都遭到海大世呵斥。
海大世每月发工资那天,回家第一件事是问海宾需要买什么参考书,然后坐到灯下,抖抖索索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包好,凝重无比地递到海宾手上,郑重其事地叮嘱一遍:“你一定要考取大学!”
海宾觉得整个人的新陈代谢在加快,心里总是发慌,没着没落的;两个手又不自觉地发抖,似乎想抓什么又总也抓不住;每天需要往嘴里填进大量的食物,仿佛内里有个无形的黑洞,总也填不满。
高考前那个月是海宾十八岁生日,海骏给他买了件粉红色T恤,发觉弟弟愈发沉默寡言了,蒙尘的脸上是一种浅笑的迷茫。原本就白净瘦削的脸庞变得滞涩青灰,甚至笑一下都需要专门用力去牵动嘴角的肌肉。
海宾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由于压力而日益空洞深邃,眼镜的度数愈发深了。他的脊背日渐岣嵝,从背后看去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更像一株嶙峋的树。
他是多么孤独,多么柔弱,可同时,又是多么沉静,沉静如海绵,能够无声无息地吸纳掉任何压力与恐慌。那沉静是有代价的,虽然他外表看不出什么,却是拼尽了全力把那种沉静雕刻在**和心灵之上。也许仅仅是一寸的雕刻吧,可又是多么命悬一线的雕刻!
7 夺命拐
海骏特意多加了50块钱租金般搬到临江社区来,因为从这里走过一条街就是亦菲读书的师范学院,
他苦心经营的电脑培训班就设在这间50平方米的平房里。他用倒录像机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买了10台二手电脑,白班晚班加起来可以多收30个学生了。自上次车站脱险后,倒录像机的生意不敢再做,一下子断了收入来源,原先的积蓄又全部买了电脑,心里很是慌张。万一培训班不能正常运转,他就要陷入亏空。
车站脱险后,一种强烈的**感总是如影随形。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稍有机会就要置他于死地。这种感觉没有依据,却千真万确。
他甩甩头极力抛开这些沉重的臆想,最近来学电脑的人很多,他要搏一回。再去给街道办杨阿姨一点小恩小惠,让她把舞厅背后那间房子租出来做教室,这样就可以再开一个班,收入增加一倍。
天气非常晴朗,没有云也没有风,天空,树木,街景,都静止得如同是画廊里陈设的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假如没有即将发生的事,假如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海骏站在这样的花园里,放眼朝家的方向望去,一定会以为,那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天底下最宁静的家园。
刚见到杨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杨阿姨就大声嚷嚷:“正找你呢!你家里出事了!”
海骏脑袋嗡的一声,脑海里就亮起几片惨白的鳞片。他抓起电话往父亲的车间拨打,那些鳞片尖利地从他心上划过,泛起一*血色。为何出现这些鳞片?话筒里传来父亲的工友粗壮的声音:“你家出事了!天大的事!赶紧回来!现在就回来!”
清澈的玉川河跳跃翻滚,冷风凄凛,吹得河岸两边的垂柳不似平时那样翠绿喜人。河岸边放着打捞用的绳索、竹筏、木梯,十八岁的海宾被平放在草地上,一头漆黑的头发被水凝结成一条条麻绳紧贴在脑后。他穿着过生日时海骏送他的那件粉红色T恤,衣服被水浸过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血凝固的颜色。
海宾是在确认自己高考落榜的第三天跳河**的。
才见到海宾的**从河里捞上来,海大世就仰面轰然倒地。人们把昏迷的父亲送往厂医院抢救,小儿子海峰蹲在地上,嘴唇乌黑,脸色发青,远远望着二哥的**,身体拼命往地下钻。
匆匆赶来的海骏缓缓朝河边靠近,再靠近。父亲的同事、机械厂的职工、家属围着河岸站着,他听见了他们的低语声,以及对自己的问候。他像是产生了耳鸣,这些人与自己的距离似乎相隔万里,他们说话的声音时而很小,时而却像是突然加了助听器一样,尖锐刺耳轰轰隆隆。
人群里隐约有女人的哭泣声。海宾直挺挺躺在草地上,僵硬得可怖。头发的黑与衣服的红形成鲜明对比,一双白森森的手已经被水浸泡得惨白,五指弯曲着,似乎想要抓什么东西。
海骏的头像要炸开一样的晕眩,嗓子紧一阵*一阵想大哭,可喉头暗哑,闭上眼都会见到海宾乌紫的嘴唇和张开的五指。走到海宾跟前时,连卡在喉头的呼唤都发不出来。
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海骏不可遏制地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哭声窒息得他几乎休克,冷风呼呼地吹,整个河流呜呜咽咽弥漫着悲怆的哀号。
抬眼忽然看见远处蜷缩着的海峰,海骏急忙擦擦眼泪朝他走去,刚要抚到他的肩膀,没想到却捞了个空。海峰瑟缩着蜷到了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那瘦小的身躯激起海骏所有的保护欲,他脱下外衣给海峰披上,怜惜地将他搂入怀里。
海峰抬起头对海骏嗫嚅了句话,海骏没听清,俯下头把耳朵贴上去,还是听不清楚。海骏把这个才十二岁的弟弟搂得更紧些,终于听见了他喉咙里发颤的声音:“我不考大学……”
海骏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心顿时疼得缩成一团。他听到了父亲遥远的哭声,哭得撕肝裂肺。
在那天晚上,从玉川河畔传过来的这种略带恐惧的哭声,就如同漂洋过海的风一样,一直走到了他后面的岁月里。
8 优雅的母亲
母亲蔡娅静是红光机械厂最优雅的女人。
她没有工作,整日在家买菜做饭洗衣。她说话很少,从不与其他人交往。她的气质却不同于机械厂里的所有女人,像一叶安静的扁舟,从容不迫地在厂区、食堂、家之间徜徉,安详地游曳在自己的世界里,目不斜视,气定神闲,不受打扰,犹如一朵安静的睡莲兀自开放。
她的优雅是骨子里的,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超然,又夹着一缕胸有成竹的傲然。
在海骏从小的记忆里,母亲的衣服只有那么几件。但是,她可以将一件普通平凡的衣裳穿出别致高贵的风韵。她的头发很随意地挽成髻盘在脑后,这样的发式与周遭其他妇女的发型迥然不同。母亲脸上从来不施粉黛,但是眉眼、神情、举手投足,无不弥漫着高贵典雅的气息。
厂长夫人王敏半路拦住母亲说事,她保养得好,眉眼周正,神色峥嵘,穿着光鲜灿烂的时装,脖颈上戴着粗粗的金项链,手指头上戴了好几个戒指,脸上擦了厚厚的粉,一对金耳环随着语调起伏颤动闪烁着。
母亲穿一件青花细布衣衫,那布衫已经洗得有点发白。裤子是极其普通的粗布,也洗得有些发毛,但是这些丝毫不影响她的高贵与从容。她俩站在阳光下说话,珠光宝气的王敏颐指气嗓门很大,母亲默默听着,脸上是不卑不亢的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定的微笑,眼神如秋水般平静。
少年海骏在一旁看得有些痴了,那场景像极了一幅画,画面上有两样极其冲突不和谐的东西共存:一团艳俗油腻的绣球,一枝清雅素净的玉兰。
海骏年少的心里始终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起母亲的傲骨?他分明感觉到母亲体内有一股气,那股气是骄傲的,强大的,自信满满的,甚至不可一世的。人一旦具备了这股“气”,不论贫穷、困顿、歧视或者挫折,都压不垮。
他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具备这么一股“气”,那么他就是不可战胜的了。
生海宾时母亲大病了一场,随着***海峰的出生母亲身体更是日渐虚弱。但是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每天悉心照料兄弟三人的生活起居,将一个没有冰箱也没有电视的穷家收拾得利落规整。
奇怪的是,很少看见母亲同父亲海大世说话。
9 祸不单行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如同海宾突然跳河一样,发生得没有一点征兆。
海骏从睡梦中被雷电暴戾的嘶鸣惊醒,黑暗中感到脸上有一股冰凉,伸手一抹,雨水!他租住的小平房正被雨水侵蚀。打开电灯一看,拖鞋已经漂到屋子的另外一头,因为窗子没关,房间里变成了一个小**。
大脑突然被电流击中,身子跟着痉挛了一下。电脑!我的电脑!他发疯似冲进暴虐的雨幕,直奔教室而去。
路过公用电话亭,他请传呼台连传东林十遍:速来教室抢救!但是心中希望渺茫,凌晨三点钟,东林正在香甜的睡梦里,他的呼机应该在关机状态。
教室的情形比家里惨烈十倍!这是社区自己建盖起来的小平房,屋顶没做过任何防水处理,屋檐、窗棂、顶棚都成了雨水肆虐的入口,哗啦啦的雨水一个劲儿朝里面灌,他刚买来的电脑正毫无遮拦地洗着淋浴。
海骏脱下外衣盖住一台电脑,再脱下衬衣盖住另外一台电脑,身上再没有衣服可以脱。他光着膀子从墙角,从桌子底下捡起各种书本、纸板、包装盒,发疯似往电脑上面遮盖。
一转头看见西南角的地面是干燥的,顶上的天花板没有雨水漏进来。他急忙把电脑往这里搬,一台,两台,三台……干燥的地面只有那么大,堆放不了那么多电脑了。把课桌拖过来,这些课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课桌,而是一个礼拜堂淘汰下来的大方桌,木质粗笨,沉重异常,海骏拖得气喘吁吁,一台一台往课桌上搬电脑。他突然想出一招:可以用课桌叠课桌,这样就可以挡住下面的电脑不直接被雨淋。
但是他一个人要想把沉重的大方桌搬到另外一张方桌上,几乎不可能。海骏钻到大方桌底下,用背脊托起方桌。由于背脊弓着,高度怎么都够不到那一张课桌,他拼命踮起脚尖,用脖颈的力量顶住课桌架上去。一只脚没支撑稳当,方桌轰一下歪倒下来,没有准备的他被方桌的尖角顶在了眉骨上,眼前一片血红!他顾不上擦拭,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次弓腰顶起课桌,一点一点抬高、举起,小心地架到那张方桌上,确认支撑稳了,转身搬两台电脑搬过来。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架起两张方桌,再搬两台电脑过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他浑身发冷,脑袋像炸开一样地疼。他急不可耐搬过一台电脑,插上电源,摁开机键。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但愿经历暴雨后这些电脑安然无恙。
“噗嗤”,一股白烟从电脑上方冒起,屏幕上一片死灰!
海骏一**跌坐在地上,心脏被撕裂得一阵剧痛,眼泪涌了出来。
落榜之后他规划了一条人生轨迹:第一步,啥挣钱做啥,先不择手段淘来第一桶金;第二步,买电脑办培训班,积攒第二桶金;第三步,办培训学校,扩张壮大之后,圆一个伟大的梦……
这些电脑是身家性命啊!三年来起早贪黑的打拼,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积攒下的钱……毁了!就在这一场暴雨中毁了!电脑毁了,第二步、第三步就没有了,那个梦就永远只是梦了。
发明“祸不单行”这个词的人简直就是个巫师,海宾死了,电脑又毁了!他抱住撕裂般疼痛的头,泪水像昨夜的暴雨般倾泻而下,死一般的绝望罩得他喘不过气来,身体顺着墙歪倒下去。
10 会讲故事的女人
天空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仿佛是私人屋里一盏忘了熄灭的灯。清新的空气中有玉兰花的香味,对海骏来说这既不是白昼也不是夜晚,是妈妈娓娓讲故事的时光。
妈妈生完海峰之后身体彻底垮了。海骏放学回来要包揽所有家务,还要带两个弟弟玩。就这样,他仍然随时遭受父亲海大世的呵斥。海大世明显更喜欢两个弟弟,对他一百个看不顺眼。
但他并不伤心,因为他感觉到了母亲对自己的偏心,母亲几乎全部的爱,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偷偷开心,偷偷幸福。
母亲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绣花,等着他做完功课,然后就着薄荷味的月光,讲故事给他听。
海大世拿不出钱来给他买任何书籍,妈妈凭着记忆讲完了《老人与海》、《鲁滨逊漂流记》、《罗密欧与朱丽叶》、《安娜卡列琳娜》、《简爱》、《红与黑》、《飘》、《唐·吉诃德》、《基度山恩仇记》……其他同学的妈妈没有一个可以讲那么多故事的呀,海骏惊讶母亲怎么可以读过这么多书籍?还尽是外国的书籍!
这些故事他一开初听得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妈妈不断重复地讲,穿越时光的往事和情绪在袅袅烟雾中美好地沉淀下来。渐渐地,海骏听懂了,跌入到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里去了。他对一个个角色像亲人一样熟悉,跟随他们一起欢喜悲哀,一道波澜起伏。他越来越不愿意早睡,纠缠着妈妈不断地讲啊讲。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像**流淌的泉水。逝去的风华,遥远的年代,神奇的国度,不可思议的巧合……不同性格的人物鲜活起来,向海骏走来,朝他微笑招手。《教父》是他最心仪的,小小的心灵幻想着将来属于自己的一个王国。
妈妈说:“终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勇敢,勇敢到可以将那些狂风中的怒吼,听成是对你赞美的变奏。”
为您推荐
小说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