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之花：希望

第1章

夏日，烈阳高照的正午，一位穿着奇异的少年从水色澄澈的稻田中轻轻走出。
咕叽。
少年白皙的脚掌刚踏入干枯的泥土中，**的水气便为其换上一件更加“健康”的衣裳。
“嘶～嘶～”
可惜不过片刻，浸润泥土的水汽便在此起彼伏的蝉鸣里蒸腾消散，脚下的泥土也变回原本干裂枯黄的模样。
“嘶～嘶～”
烈日悬在天穹正中，滚烫光线灼痛人们的肌肤，仿佛在催促田里劳作的人尽快做完手头农活，早些归家休憩。
“呼～”
一阵清风自远处竹林漫来，裹挟着野花淡淡的芬芳，拂过少年覆着一层盐霜似的后背，吹散了他身上大半蒸腾而起的暑气。
沙沙声。
水波轻轻晃荡，身后整片稻田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饱满沉实的稻穗，处处都透着即将丰收的完满。
刺目的日光依旧无情炙烤着田间劳碌的人影。
混着草木气息的汗珠一遍遍从少年毛孔渗出，转瞬之间，又在烈日炙烤下析出一层薄薄“盐霜”。
但少年并没有因为这份难以忍受的酷热急于离开，而是轻轻地蹲下身子，祥和地看着自己的脚踝边，一只正趴在上面的水蛭。
少年并没有伸手将水蛭从自己身上拍落，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水蛭饱餐一顿后，自然而然地从他脚踝上脱落下来。
少年轻柔地接住了它，并朝“醉倒”在他手上的小不点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它安全地送回清澈的稻田中。
看到小家伙顺利回家后，少年才终于站起身来，抬头再次环视了一遍身边的稻田，确保今天上午的工作彻底完成后，便穿上了整齐摆放在稻田边上精心编织的布鞋，快步离开了。
“嘶～嘶～”
村落上空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顺着街巷四处漫溢，撩拨着早已饥肠辘辘的少年。
“有希！回家吃饭啦！”
一个长相粗犷的光头大汉蹲坐在家门口的屋檐下，一只手举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笑着向路过的少年招呼道。
“伯伯好！回家吃饭啦！”
少年转过头，开心地回答道。
“哈哈！吃饭啦！香喷喷的白米饭！”
男人举着碗，笑着对少年喊道。
同时也看着少年头上戴着的古怪木制头盔，不经意间把心里话也跟着说了出来。
“不过你还真是辛苦啊！大热天还不能把那头盔摘下来！”
“没事的！伯伯！早就习惯啦！”
少年依旧笑着回答道，语气也依旧阳光温暖，没有一丝不满。
一个秃顶的女人像是听到了屋外的对话，从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拍了拍男人光秃秃的脑袋，小声责备道：
“怎么说话的？！”
男人回头一看，马上会意到。
“啊！有希！对不住啊！俺是个粗人，平时说话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过脑子的，你别在意啊！哈哈！”
男人站起身，向少年致歉道。
“哈哈！没事的！没事的！伯伯！伯母！我也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你们不用在意的！”
少年急忙摆手笑道，诚心希望对方不要因此过意不去。
对方看到少年这样，也安下心来。
“对了，有希，伯母家今天做了鸡汤，今天来伯母家吃饭怎么样？”
女人微笑着向少年邀请道。
“哈哈！难怪附近这么香！谢谢伯母！不过我今天还得回家做饭，没办法接受您的好意了！”
少年笑着婉拒道。
“哎呀！没事的！有希！少***饭又不会怎么样，也该让小花自己好好***饭了！我们大家平时受了你这么多照顾，怎么也得让你***客啊！”
男人走出门，拉住少年纤细柔软的手，挽留道。
“可……”
少年还想说什么，但不等他开口，秃顶女人便帮他喊道。
“哎哎哎！别为难人家有希了，多有孝心一孩子！”
“你这娘们！怎么？”
“唉！算了！那有希，下次一定要来啊！”
男人回头抱怨了一通后，便松开了抓住少年的手，转而拍了拍少年结实的肩膀，咧嘴说道。
“哈哈！好的！谢谢伯伯！谢谢伯母！下次有时间的话就叨扰您了！那拜拜咯！”
“拜拜！”
少年开心地笑着，向两人告了别。
屋檐的阴影沉沉覆住二人，看着在视野里逐渐消失的少年，默默地叹了一声。
……
“嘶～嘶～”
日头愈发灼人，树上的知了不停歇地嘶鸣。伴着越来越喧嚣的蝉鸣，少年也终于走到了大树浓荫之下，母亲正坐在树下乘凉。
“妈妈，我回来了。”
虽然少年头上戴着的木制头盔遮盖了他此时的表情，但从他充满喜悦的声音来看，毫无疑问，他现在正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但少年的母亲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
顿时，一阵凉爽的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这份惬意的凉意转瞬便被盛夏滚滚热浪吞没。可这片刻的舒爽，却叫人对未知的未来生出几分淡淡的期许。
“妈妈，我先去做饭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我马上到。”
少年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冷漠而感到不快，话语依旧让人感到他的天真活泼。
在看到母亲似有似无地回应后，少年便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屋里，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餐。
在装饰精简的小屋里，悠悠的歌声从干净整洁的厨房中传出。
“早岁间，思慕迁，水火乱，君离畔，呜兮呜兮君不顾，痴君恋君身归土。”
明明是哀伤的歌句，歌声却如同天空般纯净，美好。
“风兮雨兮，红娘唤兮，君回君回，君知不回，何故何故，生死两路。”
蓬松洁白的云朵慢悠悠在远天缓缓飘荡，清柔的和风追随着歌声，轻轻拂过这片院落。
“……”
在轻哼完几首民谣后，少年便将这一家三口的午餐都做好了。
“妈妈，饭菜都做好了，我去叫爸爸他回来吃饭啦。”
少年开心地走出门，对母亲笑着说道。
“……”
少年的母亲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默默向屋子里走去。
看到母亲去屋子里吃饭后，少年便开心地跑去父亲所在的地方。
炎炎烈日毫无保留地烘烤每一个在外劳作的人。在这酷烈天光之下，唯有安稳的家、繁茂的古树与清冽寒凉的溪水，能给辛苦半日的人们一点慰藉。
“嘶～嘶～”
少年穿行在郁郁葱葱的树林，小心翼翼避开四处横生的枝杈，防止衣衫被草木勾扯划破。
终于，少年穿过层层林木，来到一条蜿蜒曲折的溪边。
“爸爸！”
少年看到不远处正坐在溪边垂钓的矮小青年，欣喜地喊道。
青年听到身后悦耳的叫喊声后，便立马站起身，回头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少年，憨厚地笑了起来。
“好！有希！回家吃饭！”
青年笑着对眼前这个头戴木盔的奇怪少年说道。
有希走到父亲身旁，看到放在地上的空竹筐，开心地笑了起来，愉悦地对父亲说道：
“太好了！爸爸！今天的鱼儿也很聪明呢！”
“有希！你居然帮它们说话！它们这样可真是苦了我了！”
青年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咬牙切齿般地说道。
“哈哈！没事的没事的！爸爸，水镜大师之前说少吃点肉以后运气更好！活得也更久呢！”
“那臭和尚的话有什么好信的？**妈最近怀孕正需要吃肉补身体呢！”
“……嗯。”
“算了算了，之后再到你张伯伯那里买头小猪就好了，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料理料理才行哦！嘻嘻嘻！”
“……好的。”
咕噜噜……
几道**声不知从谁的腹中传出。
青年摸着肚子，憨厚地笑着说道。
“有希，一想到你做的饭瞬间就饿起来了，快回家快回家！”
青年招呼着有希跑了起来。
“太夸张啦！爸爸！”
有希马上背起地上的竹筐紧跟其后，再次开心地笑了出来。
“嘶～嘶～”
“哈哈……”
“哈哈哈……”
一路上伴随着父子俩的闲聊，不知不觉他们就回到了熟悉的家中，享用了美味的午餐。
……
太阳沉向西山，天边晕开**赤红晚霞，落日余晖映红人的面颊，地面拖出一道道漆黑狭长的影子。
两个满口龅牙的村民从有希身旁经过，小声说道。
“你看到了吗，今天进咱们村的大美人！”
“嘿嘿！当然看到了，光是瞅上她一眼，心肝儿就像要被她勾出来了一样。”
“这样的美人，真是稀世罕物啊，就这样放过不可惜她了，不如今晚咱们……”
“嘿嘿！我早看我家那婆娘不顺眼了，今晚就要尝尝鲜！”
听到这，有希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跑到了他们两人面前，低头弯腰地向他们恳求道。
“叔叔！求求你们不要这样！请不要做这种事！”
“啊！有希！你听到我们说话了？明明我们声音……”
其中一个村民有些惊恐地说道，随即马上转动细小的眼珠望了望四周。
“唉，也是，你小子耳朵一直鬼灵鬼灵的。”
另一个村民则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好吧，既然被你听到了就没办法了，我答应你，不会去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们，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吗。”
“嗯！好的！”
有希开心地点头答应道。
“那这件事就这样吧，太阳也快下山了，你忙完后就赶快回家吃饭吧。”
“好的！谢谢叔叔！”
有希弓下腰郑重地向他们两人道了谢。
在有希离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狭小的眼睛里，印刻着对方上扬的嘴角。
……
晚餐过后，有希找到时机向父亲询问今天村子里新来的女人的事情。
不出意外，父亲果然非常清楚。
那位新来的姐姐貌似是王婆婆的亲戚，今天路过这个村子，于是便在这休息一夜。
在料理完所有今天该处理好的事情后，有希便躺倒在床上，担忧起那个素不相识的姐姐。
叔叔他们虽然答应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情，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大概率还是会毁约去的。而且就算他们不去，爸爸他们也有可能会去，果然还是得去婆婆家附近看看，只要在那守到天亮，等那个姐姐离开村子以后应该就没事了。
咚～
正当有希打算起身时，一阵十分轻微的敲击声从墙壁里传来。
有希明白有人在屋外叫他，于是他便静悄悄地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屋外夜色浓稠如墨，乌云将月色彻底遮蔽，四下昏暗，很难辨清人的容貌，可有希很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大秋哥，晚上好。”
随口而出的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因为有希知道大秋为什么在这深夜里找自己。也因此，他不得不把那个姐姐的事情先放下。
“啊，有希，都说了叫我大秋就好啦，你看起来比我大多哩。”
大秋露出一抹苦笑，打趣般说道。
“但你比我年长这么多……”
“没关系啦，年龄这种事无所谓啦，比起村里的其他人，我觉得你才更像是个大人哩。”
“嗯～那我就失礼了，大秋。”
有希不想伤了大秋的心意，便微笑着答应下来。
“这样就对啦，那我们边走边聊，行吗？”
有希温柔地点了点头。
“嗯，好的。”
“谢谢你，有希……”
大秋微笑着道了谢。
“……”
有希察觉出大秋此时的内心，便无声地收回了想要搀扶他的手，转而放慢脚步，和有些颠簸的大秋并肩走着。
静谧的夜幕笼罩村落，二人的交谈，为寂静长夜添上别样的温度。
晚风沙沙拂动，裹挟遍野稻禾的清香，笼罩住沉沉安睡的村庄。
……
“我跟你说……”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哈哈！那也太……”
“哈哈！是吧是吧！”
踱步到河边的大秋，随着自由的风一遍遍吹过，在和有希不断地笑语下露出了“笑容”。
深夜，睡梦外的两人已然无话不谈
……
“说起来真辛苦呢，有希，就算是晚上睡觉都不能把这个头盔摘下来哩。”
大秋躺在河边的草坪上，看着身旁有希头上戴着的头盔，有些在意地说道。
“嗯，没事的，毕竟从出生后就一直戴着，早就习惯了。”
有希坦然说道。
“啊，那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我记得那位大师说你是被妖怪下了毒咒，要是让人看到相貌就会马上老死，真是这样吗？”
“大师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没有任何问题！很健康！”
有希笑着举起手，朝大秋摆了个强健的姿势。
“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薄薄月光挣破厚重乌云，寥寥星辰点缀夜空，如水纱一般轻柔洒落，覆在二人身上。
微薄却又皎洁的月光下，有希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青紫交加的独眼少年，温柔地说道。
“大秋，从那里逃走吧。”
听到有希的话后，大秋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瞥见那藏在木盔深处，本应被黑暗所保护的，比任何事物都更美丽的眼睛，忘却了呼吸。
“唔……”
大秋急忙闪躲这世间最为璀璨的明星，慌乱地说着他本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逃……逃去哪里？”
木盔之下，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有希露出了一道美丽的笑容。
“到我这里，我来养你。”
四下归于一片寂静。
月光下，有希拍着自己的**，望向比自己大十六岁有余的少年，许下了只有真正的男子汉才能兑现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