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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簿
雾锁千界 著
来源:cd 主角: 沈青瓷,谢不逾 时间:2026-09-04 04:01:02
小说介绍
由沈青瓷谢不逾担任主角的现代言情,书名:《铃兰簿》,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
第1章
沈青瓷是被掌心一阵黏腻的血腥气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满目漆黑。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震得肋骨生疼。她下意识攥紧右手——掌心温热**,指缝间**的触感像是刚从什么柔软的、温热的、正在流逝生命的东西里***。
她不敢动。
前一刻她还躺在地宫的青石板上,胸口插着那柄熟悉的**。柳砚俯身看着她,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痕都没有。他说:"青瓷,别恨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恨的从来不是你",但血从喉咙涌上来,呛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是脚步声,有人从她身后走来,一步一步,靴底碾过碎石。那人蹲下来,一只带着血腥气的手从背后捞住她下沉的身体,把她半抱起来,贴着她的耳朵说:"再撑一撑,我来了。"
那声音很陌生,她这辈子从没听过。
但她竟然在那一瞬间觉得安心。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虽然来得太晚。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醒了。掌心有血,那个人不在了。她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锦被柔滑贴肤,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是她十六岁及笄那年母亲留下的旧物。窗外有老槐树的枝影,月光把枝条的影子投在帐面上,一晃一晃的,像谁的手在招。
沈青瓷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她把手摊在眼前,借着透过帐纱的月光辨认——掌心的"血"是干的,暗褐色,已经结成了薄薄的痂。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铁腥味,但还混着别的什么。像庙里烧过的符纸灰烬,又像雨后泥土深处翻出来的那种潮腥。
这不是她的血。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里衣猎猎作响。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枝桠横斜,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月光从那片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的目光从那棵槐树上移开,扫过院墙、扫过廊下、扫过远处沈府庑房的飞檐。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廊下那盏缺了角的灯笼都还挂在原处,她七岁那年放炮仗崩坏的一角,父亲说要换,三年了也没换。
那她现在……是哪一年?
沈青瓷退回屋里,点了一盏灯。火折子擦了三下才着,手在抖。她端着灯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眉眼清冽,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柔和一些,嘴角没有那道前世被**划出的疤。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左颊。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看到了妆台上的东西。一本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一支没写完的字帖。笔搁架上一支羊毫的墨还没干透。旁边是一方镇纸,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开元十二年七月初十,晴。柳家来议亲了。"
沈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猛地翻开妆台右侧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小瓷瓶,瓶底用蝇头小楷标了字——"鹤顶红"、"牵机"、"*羽"……是她去年秋天从西域商人手里收来的那一批,还没想好怎么用。她数了数,七瓶都在。一个没少。
开元十二年七月初十。
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年前。回到柳砚登门提亲的那一天。回到西市灭门案发生前四天。回到沈崇被诬通敌、满门抄斩的三百六十天前。回到自己死在柳砚杯中毒酒的那一日,整整一年之前。
沈青瓷合上暗格,把灯火拨亮了些。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照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眼神变了——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那是前世最后一年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种光,淬过火、磨过刃的,凉而发亮。
她站起来,重新走到窗边。这一次她认真地看着那棵槐树。老槐树在她前世最后一夜仍旧立在那里,她毒发倒在榻上,从窗口望出去,看到的是这棵树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整个过程。从枝头到地面,她看着它飘了那么久,久到她以为它永远不会落地。叶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槐树也好,月亮也好,沈府也好,都和她没关系了。
现在这棵树又站在她面前,枝繁叶茂地挡住了半院月光,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像在笑她。
沈青瓷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右手提了一柄斧头,那是灶房劈柴用的,斧刃今天下午才磨过,月光下泛着新铁的冷光。
她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这棵树是母亲怀她那年父亲亲手种的,算起来十八年了。树干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枝桠交错着覆盖了小半个院子。风穿过叶隙,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啜泣。
沈青瓷往掌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攥紧斧柄,高高举起来。
第一斧下去,树皮崩裂,木屑飞溅。
值夜的小厮听见动静从角门探出头来,看见大小姐一个人在深更半夜抡着斧头砍院子里的老槐树,吓得裤子都没提好就跑去叫魏叔。魏叔来的时候沈青瓷已经砍了十几斧,槐树的半边树干豁开一道深口,白色的木茬翻在外面,汁液顺着斧痕往下淌,月光下像一道白色的泪痕。
魏叔站在廊下看了她片刻,没有上前拦。他只是挥了挥手让小厮退下,然后去灶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又去库房翻了一卷新的绷带,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放好后他退到廊柱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吭。
沈青瓷砍到第二十七斧的时候,树干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响。她退后三步,剩下的半截树身晃晃悠悠朝右侧歪倒,砸在围墙上,墙砖碎了三块,树冠铺了满地,叶子被震落了一层,纷纷扬扬地往下坠。月光一下子灌满了院子,亮堂堂的,像是有人把一盆清水泼在了地面上。
她丢了斧头,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两条胳膊从肩膀酸到指尖,虎口震裂了两道细口子,血渗出来蹭在斧柄上。她直起腰走到石桌边,魏叔已经从廊下出来了,把热水倒进铜盆里,又拆开绷带放在她右手边。
"魏叔。"沈青瓷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她一激灵,但没缩回去。
"老奴在。"
"明天天亮之后,你找几个人把这树根也刨了。连根带土,一个都不留。"
魏叔看了她一眼。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灯下,沈青瓷低着头泡手,热水的蒸气模糊了她的侧脸。但魏叔跟了她十七年,从她满月抱出产房那一刻起就在她身边。他能看出小姐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只是冷静,也不只是坚决。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东西,沉而烫,像地底捂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是。"魏叔说。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沈青瓷把手从热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开始缠绷带。缠到左手第二根指节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热水把虎口的血泡软了,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肉——光滑的,只有一道今天刚裂的口子,新鲜的红。
前世她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在柳砚投毒之前三个月,被影奴的一记法术削掉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柳砚要杀她,还以为他只是个温和的、处处护着她的未婚夫。断指那天柳砚赶过来,用帕子捂着她的手,脸色比她这个流血的人还白,说"都怪我,都怪我"。那时候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说不疼。
现在这双手好好的,十根指头都在。连一道旧疤都没有。
沈青瓷慢慢把绷带缠好,打了一个极紧的结。她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那棵倒下的槐树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满地的落叶和断枝。风又吹过来,叶子在地面上沙沙地移动,有几片被风推到了她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面已经枯了一半,边缘卷曲发黑,经脉枯瘦如老妇手背的纹路。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三息,然后松开手指,让风吹走了它。
那叶子飘出院子,翻过围墙,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就像前世最后一夜,她看见的那一片。终于落地了。
沈青瓷转身进了屋。灯熄了。但她没睡,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前世最后一年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西市灭门、胭脂案、镜妖、柳府的婚事、父亲入狱、抄家的圣旨、她在牢里被带出来的那一个时辰……最后是柳砚递过来的那杯酒。酒是温的,柳砚的手也是温的。她喝下去的时候还对他笑了一下,说"你今日怎么这么温柔"。
他回答了什么来着?
沈青瓷在黑暗里皱紧眉头,努力回想。但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前世最后一年太多细节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水底的石头,轮廓都在,纹路却看不真切。唯独那杯酒的温度她记得清清楚楚,烫过喉咙,热过脏腑,然后是刀绞一样的剧痛从腹中炸开,一路窜上四肢百骸。
她攥紧了缠着绷带的手。虎口新裂的口子被攥得生疼,但这个疼是干净的,是自己的,是她活着才能感受到的。
七天。西市灭门案还有七天发生。前世那一夜她被拦在府里,父亲说"外面不太平,你别出门"。她听话了。第二天早上她才知道,西市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毙命,血从门缝里淌出来,流到了街面上。大理寺查了三个月没查出凶手,最后把罪名扣在了一个西域胡商头上。可她知道不是胡商——案发三天后父亲在西市废墟里捡到一枚铜扣,上面刻着柳家的族徽。父亲把那枚铜扣藏了起来,谁都没说。直到半年后柳家上书**父亲通敌,"有西域商队往来信件为证"。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恰恰是西市灭门案之后第五天。
父亲至死都没把那枚铜扣拿出来。沈青瓷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她自己死在柳砚手里那天她才明白:父亲是怕连累她。柳砚是她的未婚夫,如果柳家倒了,沈家一样被拖下水。父亲选择把铜扣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罪名。
可最后她还是没保住。
沈青瓷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弧度很浅,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烈。既然回来了,那就把该翻的账都翻一遍。一枚一枚地翻,一笔一笔地算。从西市开始,从那个胡商替死鬼之前,从灭门当晚、血还热着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眼睛睡了半个时辰。梦里有人在她背后说"再撑一撑",那只手从腰侧捞过来,掌心滚烫。她想回头看看那个人是谁,脖子却像是被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她拼命挣扎着扭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向身后——雾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再撑一撑。撑到什么时候?撑到谁来了?
她在梦里张嘴想问,但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有满手的血,温热的,新鲜的,源源不断地从什么地方涌出来,把她的指缝都浸满了。
天亮的时候她猛地又醒了。这次没有血腥气,没有那个声音。窗外是七月十一日早晨的太阳,金灿灿的,暖融融的,从没有槐树遮挡的东窗照进来,整间屋子亮得晃眼。院子里传来小厮们刨树根的动静,铁锹碰撞石头发出的叮当声,魏叔在指挥"左边那边还有一条根,挖深些"。
沈青瓷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绷带干干净净,没有血。
她拆了绷带,洗干净脸,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然后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那七个小瓷瓶,一个一个检查封口,又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她把它们重新收好,从暗格最深处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刃,长不过一掌,藏在贴身的皮鞘里。这是她十六岁那年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母亲说,这刀可以割断最粗的麻绳,也可以割断最狠的因果,但用了就得自己收场。
沈青瓷把刀别在腰后,衣摆放下来遮住。
她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魏叔正指挥四个小厮挖树根,那棵十八年的老槐已经被肢解了大半,树桩**着惨白的截面,断口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晰可见。魏叔看见她出来,放下铁锹迎上来:"小姐,早膳备好了。"
"不吃了。"沈青瓷经过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魏叔,西市那边,东巷第三间铺子,是卖什么的?"
魏叔想了想:"回小姐,是一家茶叶铺。开了六年了,掌柜姓孙,河西人。"
茶叶铺。前世案发之后,大理寺的卷宗上写的是"宅院",没提铺面。但沈青瓷记得很清楚,尸堆最集中的地方不是住人的正屋,而是库房。库房里有三十七个布袋,每个布袋里装的不是茶叶——法医后来验出来,是碾碎了的骨头粉。三十七袋,对应三十七条人命。
"今天有雨。"沈青瓷抬头看了看天。七月十一,****,一丝云都没有。
魏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小姐,日头大得很,不像有雨。"
"那我去去就回。"沈青瓷抬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魏叔,如果今天有穿月白袍子的年轻公子来府上拜访,就说我不在。"
魏叔愣了一下:"柳公子昨日才来说过亲,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
"会来的。"沈青瓷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他会来送一张帖子。帖子你别收,把门关上就行。"
她说完就出了角门。魏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槐树残骸。他把铁锹重新**土里,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沈青瓷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西走。早晨的长安已经热闹起来了,沿街铺面开了大半,蒸饼摊子上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卖胡饼的西域人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潮,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腰后那把短刃贴着脊背轻轻晃动,像另一节会呼吸的骨头。
走到西市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前世她最后一次来西市,是一年后的秋天,那时候这里已经彻底荒废了。铺面全封了,街面上长满了野草,风从巷口灌进去的时候像哀哭。她当时是奉柳砚的吩咐来取一批货,走到东巷第三间就退了回来——那股血腥味太深了,过了大半年还嵌在墙缝里没散。
而现在,东巷第三间的茶叶铺还好好地开着。门板已经卸了,里面飘出炒青茶的焦香。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挑拣茶叶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姑娘来买茶?新到的蜀地青芽,便宜。"
沈青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铺面不大,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茶叶铺子。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有一道很新的磕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进去的时候蹭出来的。石板被磨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的茬,还没踩出旧色。
"来两斤青芽。"沈青瓷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
掌柜接钱的时候她看见他手指侧面有茧——不是常年抓茶叶磨出来的那种薄茧,是指节内侧厚厚的一层老皮,像是常年拎着什么重物。她面不改色地把铜钱递进他掌心,顺势扫了一眼铺子里面的光景。货架摆得齐整,茶叶罐子码了一排又一排,但最里面角落里有块地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比别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过又擦干的。
"掌柜的,"沈青瓷接过包好的茶叶,笑得温温柔柔,"你这铺子后院有厕所么?我走了一路,急。"
掌柜愣了一下,指了指侧面一道窄门:"后院有,姑娘从那边过去就行。"
沈青瓷道了谢,推开窄门走了进去。后院不大,堆着些空茶篓和麻布袋。她假装找厕所,实则快速扫了一圈——地上确实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两道平行的浅槽从后门方向延伸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是锁着的,铁锁很新,锁舌上没有任何锈迹。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上来一点暗褐色的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是骨粉。干透了,碾得很碎,混在泥土里不太起眼。
但她认得这个味道。前世大理寺开棺验尸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后面闻到过一模一样的。
沈青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解了手,又从窄门走回前铺。掌柜还在挑茶叶,头也没抬:"姑娘走好。"
"多谢掌柜的。"她走出铺子,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长安七月的中午热得人发晕,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她把那包茶叶攥在手里,沿着西市慢慢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骨粉已经有了,库房的锁是新换的,掌柜手上的茧子不对,地砖上有一块颜色深。三十七袋还在,人还没杀。有足够的时间。四天,她要把这三十七条命从那张名单上划掉。
转过街角的时候,她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一个布褡裢,像是个游方的道士。撞完之后那人连连道歉,低头哈腰地走了。沈青瓷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自己的腰侧一眼。刚才那一撞,她腰后短刃的位置被人碰了一下。手法极快极轻,如果不是她前世受过太多次偷袭,根本感觉不到。她伸手一摸——刀还在。但她摸到刀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打开,里面只有七个字,笔迹潦草如鸡爪划地:
"库房后墙有夹层。"
沈青瓷猛地回头。长街人来人往,那个旧道袍的身影早已淹没在人群里,连一片衣角都找不见了。她攥紧纸条,手心渗出薄汗。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他怎么知道她在查茶叶铺的库房?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中,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走出西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巷第三间的茶叶铺还在那里,门板开着,炒茶的焦香混着日光漫出来,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安静的兽。
但兽的腹中藏着三十七袋骨粉。
沈青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镇北将军府的方向。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塞纸条的人,不是柳砚的人。柳砚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用这么迂回的路子。也不会写那么丑的字。
那么还有谁?
她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前世所有的面孔——父亲、魏叔、大理寺的人、柳家父子、影奴……但那张旧道袍的脸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立刻消失的那种普通。
走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围墙上爬满了青藤,石狮子被晒得微微发烫。门上铜环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黄光,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小姐回来了。"门房迎上来,"柳公子刚才来过,送了张帖子,魏叔按您吩咐没收,把门关了。"
"人呢?"
"在门口站了约一炷香,走了。"
沈青瓷嗯了一声,往里走。经过前厅的时候她瞥见魏叔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栀子花,正往一只旧瓷瓶里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那一点暗褐色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小姐,"他把栀子花插好,语气平平的,"后院那棵桂花树下面,老奴今天翻土的时候翻出个铁**。您要去看看吗?"
沈青瓷脚步一顿。桂花树?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一棵。她嫁进沈府那年亲手种的,比槐树还要早两年。
"带我去。"她说。
魏叔放下花,走在前面引路。他的背影佝偻而沉稳,脊背的弧度像一扇永远为她挡着风的旧屏风。沈青瓷跟在他身后,午后的日光从廊檐之间斜切下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青砖地上。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这个季节的桂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风一过,满院子沙沙地响。
铁**埋在树根东侧两尺深的地方,已经被魏叔挖出来了,放在石桌上。铁锈斑驳,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铜锁的钥匙孔里插着半截断掉的钥匙。沈青瓷走过去,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铁匣的表面,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匣面上刻着一行字。很小,被铁锈盖了大半,但迎着光还能辨认出来:
"吾儿青瓷亲启。母字。"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她已经十一年没有看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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