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女儿还给自己
渡仙糖著《把女儿还给自己》男女主角秀兰卫国,是小说写手渡仙糖所写。精彩内容:雪归人------------------------------------------。,先穿透了皮肤,再浸透肌肉,最后在脊椎上结了一层霜。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卷了起来,漏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有一张报纸的日期露在外面——一九七八年。报纸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已经暗得发黑,像挂在墙上的老血痂。。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是空的。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
来源:fanqie 主角: 秀兰,卫国 更新: 2026-07-27 20: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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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渡仙糖的《把女儿还给自己》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雪归人------------------------------------------。,先穿透了皮肤,再浸透肌肉,最后在脊椎上结了一层霜。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卷了起来,漏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有一张报纸的日期露在外面——一九七八年。报纸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已经暗得发黑,像挂在墙上的老血痂。。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是空的。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
第1章
雪归人------------------------------------------。,先穿透了皮肤,再浸透肌肉,最后在脊椎上结了一层霜。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屋顶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卷了起来,漏出底下灰扑扑的土坯。有一张报纸的日期露在外面——一九七八年。报纸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已经暗得发黑,像挂在墙上的老血痂。。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是空的。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碎片还在原地,但形状没了。然后那些碎片开始拼凑——2026年,ICU,心电监护仪上拉成一条直线的绿光,病房惨白的墙壁,还有那些哭声。五个女儿围在床边,大的那个四十岁了,小的那个二十八,她们的手叠在他的手上,每一只都在发抖。他听见大女儿说"爸你坚持住",他想说我坚持不住了,但嘴巴里插着管子,一个字都出不来。再然后那条绿光就没了声音,护士冲进来,医生喊了什么,但那些声音都在远去,像潮水退向大海的方向。。动作太猛,头撞到了炕上方的横梁,"咚"一声闷响。但他没觉得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皮肤紧实光滑,没有老年斑,没有静脉输液的针眼,没有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泛着灰青的薄皮。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有力,指甲修剪得不算整齐但干净。。这不是一个六十岁老人的手。他掀开被子。被子是薄薄的棉被,补丁摞着补丁,棉花从裂缝里钻出来结成硬块。他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从脚心一路窜到天灵盖。他哆嗦了一下,但没停下来。他走到墙角那面豁了口的镜子前。。浓眉,方颌,左眉梢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那是他二十岁那年被岩羊角划的。皮肤是山里人那种被风吹出来的粗粝,脸颊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印子。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种光——那种年轻人眼睛里才有的、混着莽撞和锐利的光——亮得吓人。,那道疤。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触感是真实的,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他用力按下去——疼,钻心的疼。那道疤还是活的。"操。"他骂了一声。,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这声音年轻,浑厚,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好多年没有过的力气。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像一枚硬币在皮管子里滚动。,环顾这间屋子。,墙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白灰,但已经斑驳了。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一只搪瓷脸盆,盆底掉了两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炕上铺着一张芦苇席,席子上是一床叠得不算整齐的薄被,被面是蓝底碎花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炕头有一只木头箱子,箱盖上放着一面圆镜子、一把木梳、一盒还没用完的蛤蜊油——那是秀兰的东西。。,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他扶着镜框站稳了,大口喘气。,秀兰走得太早。一九九八年冬天,肺病,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他蹲在走廊里借钱,借不到,医生催他交钱办住院,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凑不出四百块。秀兰在病房里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去倒痰盂的时候发现痰盂里有血丝,他蹲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才敢回去。后来秀兰走了,他把五个女儿拉扯大,开五金店,供她们读书,最小的那个上了大学,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倒在了货架后面。心梗,死得干脆利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第一辈子穷、苦、窝囊,除了把五个女儿养大,什么都没干成。可现在——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肉是实的,骨头是硬的——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回到了秀兰还活着、女儿们还没出生、他还是一根顶梁柱的时候。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困倦的、带着起床气的、挺着大肚子喘气的声音:"卫国!炉子又灭了!你倒是起来劈柴啊——"
那是秀兰。
他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陈卫国!你聋了?今天腊月二十三了小年!连顿饺子都包不上,你还在那儿杵着干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直到肺里装满了这间老屋的气味——柴火的烟味、酸菜缸的馊味、潮湿土墙的土腥味、还有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干爽气息——然后他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里面夹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细**。
秀兰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肚子鼓鼓的,怀胎八个月,从背后看都能看出腰身撑得不像样了。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但那柴火是潮的,怎么点都只冒烟不起火。她一边塞一边咳嗽,烟呛得她眼圈发红。
"秀兰。"他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你倒是帮忙啊——"
"秀兰。"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不一样,低、沉,里面有东西。秀兰的身子顿了一下,慢慢直起来转过身。她脸上还带着烟熏出来的黑灰,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她认识这个男人八年了,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喊她的名字。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没见了,像是失而复得。
"你咋了?"她说,"眼睛咋红了?"
他没回答。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举动——他弯下腰,蹲在她跟前,双手轻轻地、像碰一件易碎品那样,扶住了她凸起的肚子。
"你——"秀兰愣住了。
他的手贴在她肚子上,隔着棉袄,他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在翻身,在踹他的手掌。一下,两下,很轻,像小石子在溪水里滚动。
"你发什么神经?"秀兰说,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了,带着一点小心和不解,"不就是炉子灭了吗,你至于——"
"秀兰。"他抬起头看她。眼泪已经挂在下睫毛上了,但他没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她,"你活着。你还在。"
秀兰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慌。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还是昨晚睡落枕了?卫国你别吓我——"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肚子上,闷声说:"没发烧。就是想你了。"
秀兰的手停在他额头上,好一会儿没动。外面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烟往屋里飘。她咳嗽了两声,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她没有推开他。
"行了行了,"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柴劈了,火生起来再说。你这又是哭又是摸的,我还以为你撞邪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好。我去劈柴。你等着。"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张冰做的巴掌扇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一九八六年的腊月寒风。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枝头挂着几串冻干的辣椒,像一串红灯笼。墙角靠着一杆**,用油布包裹着,枪托露在外面——黑檀木的,缠着几圈已经发黄的医用胶布。那是祖父传下来的,单管鹰牌土铳,比他后来买的那杆五连发差远了,但在这一年,这是他手里唯一的家伙。
他走过去,蹲下来解开油布。枪管露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浮锈。他把枪托起来,动作流畅地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膛线。枪栓有点涩,该上油了。
"你——你会弄那个?"秀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回头,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疑惑地看着他。以前的陈卫国不会拆枪,那杆枪放在墙角八年了,他从来没动过。她就是知道。
"梦里学的,"他说,"做了个长梦,梦里头什么都会了。"
秀兰嗤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回了灶台前。他听见她在屋里嘟囔:"烧糊涂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把枪拆开,一节一节地擦。动作很稳,手指精准——退伍侦察兵的本能刻在肌肉里,三十年了没忘。他擦完枪管、枪机、击锤,又从屋里找了点缝纫机油滴在关节处,重新组装起来。上膛、退膛,卡涩感没了,顺滑得像一条刚醒的蛇。
秀兰又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次没说话,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枪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柴堆前。斧头靠在墙上,刃口有些钝了,但还能用。他抄起斧头,抡圆了劈下去——一截胳膊粗的松木应声裂成两半。他接着劈第二块、第三块,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劈在木头的纹理上,不偏不倚。
秀兰靠在门框上看他劈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认识的陈卫国劈柴总是劈不正,一块木头要砍七八下才能裂开,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现在这个男人劈柴,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嘴角翘了一下,她自己没察觉。
劈完柴,他把木柴抱进屋里码在灶台旁。秀兰正在揉面,面粉撒了一案板,手上有白扑扑的一层。他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团,不大,够蒸几个窝窝头的量。
"别揉面了。"他说。
秀兰抬头:"不吃面吃啥?"
"吃肉。"他拿起墙角的**,背在肩上。
秀兰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进山,打点东西回来。今晚过年——咱家不能只吃窝窝头。"
秀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一撇:"外面雪那么深,你疯——"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把秀兰后半截话堵在了嗓子眼里。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是这个人已经走过很多路、经过很多事,知道什么东西一定办得到。
"秀兰。"他说,"你等着。"
他推开院门,踏进雪地。雪没过小腿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传来秀兰喊了一声"你小心点",但他没有回头。他往山里走,步伐又快又稳,脚掌落地时前掌先着地、再落脚跟,这是侦察兵的行进姿态——压低重心,减少声响,随时准备应对突**况。雪地上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一路往深山的方向延伸。
横断山的冬天是另一种世界。杉树和冷杉上挂满雾凇,枝条低垂,风一吹就有碎雪簌簌落下。空气里除了冷,还有一种干净的、树脂和冻土混合的气味。他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到了,身后只有连绵的白色山脊和越来越暗的林间空隙。
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倚着树干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秀兰塞给他的窝窝头咬了一口——已经冻硬了,嚼起来像啃石头。但他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过那个"长梦"。他要把上辈子这三十多年的记忆捋顺了,挑出有用的东西攥在手里。
他知道一九八七年的春天**会放开一部分农产品价格,粮食会涨一波。他知道一九八八年南下打工潮会开始,村里会有年轻人往外跑。他知道松茸的价格会从几毛钱一斤涨到几十、几百。他知道野生天麻、三七、虫草这些药材后来都成了"软黄金"。他还知道——更远的未来——**会禁猎,打猎这条路最多走十几年,必须在这之前攒够本钱转行。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地图,每一条路都标着年份和方向。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张地图上找出一条最短、最稳的路,把秀兰和五个女儿带上岸。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关节咔咔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到了一条山沟入口时,他放慢了脚步,蹲下来。山沟里有一片开阔地,灌木丛和矮松交错生长,地面的雪不是平整的——有凌乱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踩过。他扒开表层的浮雪,露出底下的蹄印。两瓣的,前窄后宽,边缘清晰——岩羊。而且蹄印还新鲜,踩过的雪没有重新结冻,说明这头羊过去不到一小时。
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猫着腰沿着蹄印追踪。侦察兵的习惯在这时候全回来了——步子放缓,落脚无声,目光在五十米范围内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出现了一道崖壁,大约二十米高,崖壁上覆着青黑色的苔藓和一层薄冰。
崖壁下方,三头岩羊正在啃石缝里露出来的枯草。
最大那头是公羊,角粗壮,弯曲的弧度超过一圈,少说有五六年了。另外两头是母羊,体型小一圈,站在公羊身后。
他卧倒在一个雪坡后面,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距离大约六十米,风向是从崖壁往他这边吹,他的气味不会飘过去。他把枪托抵紧肩膀,脸颊贴着枪托,透过准星瞄准那头公羊。呼吸放缓,手指扣在扳机上,第一指节搭上去。
但他没开枪。
他看到了那头公羊身后的东西——那两头母羊的肚子微微鼓起,身后各自跟着一头半大的幼崽,矮矮的、毛茸茸的,正低着头在雪地里拱东西吃。
杨爷还没教他规矩,但上辈子他当了三十年的猎人,有些东西刻在心里了: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打,母兽除非山穷水尽了不动。他沉默了几秒钟,把枪口微微左偏,放弃了最大那头公羊——那是母羊的伴侣,打了公羊,两头母羊和幼崽熬不过这个冬天。他重新搜索了一遍羊群,在侧面找到了一头孤羊,体型中等,角还没长全,离群大约二十步在独自吃草,周围没有幼崽。
这头可以打。
他重新瞄准。距离稍微远了一点,大约八十米,老式土铳的有效射程勉强够到。他屏住呼吸,在两次心跳之间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炸开,回声在崖壁间来回弹跳。那头孤羊被**击中后腿,它猛地弹起来,踉跄着朝崖壁方向冲去。另外几头羊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他骂了一声——打偏了。后腿是活肉,不致命。
他提着枪追上去,踩着碎石和积雪冲到崖壁下方。那头受伤的岩羊卡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后腿的血滴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鲜红刺眼。它还在挣扎,前蹄刨着岩壁,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看见他逼近,它的眼睛睁大了,那是一双野生动物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原始的、困兽的凶光。
它忽然朝他冲撞过来。
岩羊的冲撞力他上辈子领教过——一头成年公羊能把人撞飞三四米远。他侧身想躲,但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他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右侧歪倒。他伸手去抓岩壁上的石缝,左手抓住了,但右肩重重磕在岩石上,然后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脚下是空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几十米深的悬崖,看不见底。他的左手死死抠住那道石缝,指甲嵌进碎石的缝隙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右手还攥着**,枪带缠在他的手腕上,枪管在空中晃荡。
那头岩羊站在崖壁边缘,低头看着他,喘着粗气。它的后腿还在流血,身体微微发颤,但没有再攻击的意思——它在等。等他掉下去,或者自己爬上来。
他咬着牙,腰腹发力。退伍侦察兵的体能训练在这时候救了他的命——核心收紧,双腿在崖壁上蹬了两下找到支撑点,然后左手猛一发力,把自己整个人往上拽了半尺。右手同时甩上去,抓住了另一道更结实的石缝。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往上攀,手指头和脚趾头同时发力,每挪一寸都像扒一层皮。
那头岩羊后退了两步。它大概没料到这个人类还能爬上来。
他翻上崖壁边缘的时候,整个人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后背上全是冷汗,冰凉的棉袄贴着脊梁骨。他的左手在流血——指甲翻了两片,指腹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他看了看那头岩羊,它还在五步外的地方站着,后腿的血已经滴成了一小片红冰。
他慢慢站起来。岩羊没有再冲过来——它的力气耗尽了。
他走过去,拔出腰间的**,蹲下,左手按住羊头,右手从耳根后面斜刺进去,一刀毙命。这是老猎人的手法——耳根后面是颅腔和脊髓的连接处,一刀下去,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岩羊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崖壁,大口喘气。脸上溅了羊血,热腾腾的,跟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糊得满脸都是红白交错的浆。
他仰起头看天。横断山的冬天,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云层薄得像纸,透出背后夕阳的橘光。树林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一排黑色的剪影,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冷杉的尖顶和松树的伞冠。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忽然笑了。
咧开嘴,露出沾着血的牙齿,笑得像个疯子。他躺在冰凉的碎石上,胸口一起一伏,笑声在崖壁之间闷闷地回荡。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自己——证明他回来了,证明他能改写那条已经走过一遍的烂路。但这一刻,他杀了一头岩羊,用一把老枪、一双手、一条命。他证明了一件事:这辈子的陈卫国,跟上辈子的陈卫国,不是同一个人。
他笑够了,坐起来处理猎物。
他用**熟练地开膛、去内脏,把羊皮整张剥下来(皮子能卖几块钱),然后把肉按部位分解成四块——后腿两块、前腿一块、肋排一块。内脏就地挖坑埋了,用雪盖好——这是杨爷后来教他的规矩之一,不把血腥味留在猎杀点上,免得招来豹子或熊。
他一边埋内脏一边想:杨爷现在应该还活着,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再过半年多他会来找自己,传授那些山里的规矩。但那些规矩他早就懂了——上辈子做了三十年猎人,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上辈子没有人告诉过他为什么,他凭的是经验;而这辈子他带着经验回来了,他比杨爷更明白那些规矩背后的道理——可持续发展、生态系统平衡、资源管理——这些词杨爷不懂,但他懂。
他把肉用绳索捆好,背在背上。连皮带着内脏处理干净的羊,净肉大约六七十斤,压在背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进雪里半尺深。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慢多了。他扛着六七十斤的肉,踩着暮色往回走,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风也越来越紧。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老蔫。
赵老蔫背着一捆柴火往村里走,看见他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他背上那一大坨暗红色的东西。赵老蔫的眼睛瞪大了,嘴半张着,下巴上的胡子渣抖了几下,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卫、卫……卫国?"赵老蔫的声音有点变调,"你——那啥玩意儿?"
"岩羊。"他说,"打了头羊。"
赵老蔫凑近了一步,用脚尖碰了碰那扇羊肋排。肉还是温的,带着血腥气。赵老蔫咽了口唾沫:"你一个人打的?"
"一个人。"
"你用什么打的?"
"枪。"
"几枪?"
"一枪。"
赵老蔫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眼睛在羊腿和主角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说了句:"你小心点,天黑路滑。"然后缩着脖子绕过他,往村里快步走了。他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半是羡慕半是怕——从那天起,赵老蔫再见到他,腰板都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他继续下山。走进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村里飘起各家各户的炊烟。有人在田埂上收衣服,看见他扛着血淋淋的肉从山里走出来,"哎哟"喊了一嗓子,然后回头朝村里喊:"卫国打着东西了!大东西!"
喊声像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走过赵老蔫家门口的时候,赵老蔫的老婆探出头来,然后缩回去,屋里传出她压低的声音:"老蔫!人家真打着了!"
他走过老周家门口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斧头,盯着那块羊肋排看了好一阵,然后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他走过村长老赵家门口的时候,老赵披着棉袄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没停下来,只是点了下头。
最后他推开了自家院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半村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挤在矮墙外面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地议论。他穿过人群走到屋门口,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先落在他的脸上——满脸血污,眉毛上结着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肩上那大半扇羊肉,六七斤重的一大块后腿肉,红白相间,筋络分明。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她嗓子哑了一下,"你受伤了?"
"血是羊的。"他说,"我没事。"
他把那扇后腿肉从背上卸下来,提着走到秀兰面前,递到她手里。肉很沉,秀兰双手接过去的时候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但她抱住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今晚,咱家吃肉。"
人群里炸开了一阵哄响。有人喊"陈大胆好样的",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那扇肉,赵老蔫的媳妇已经在问"卖不卖"了。
他摆了摆手:"明天再说。今晚先让秀兰做一顿。"
他把剩下的肉搬进屋里,秀兰跟在后面,抱着那扇后腿肉像抱着一件值钱的瓷器。她进屋之后把肉放在案板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隔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碎花棉袄,他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颤抖。
"哭啥?"他小声说。
"你滚,"秀兰吸了一下鼻子,"我高兴不行?"
那天晚上,秀兰用半锅羊肉炖了一锅浓汤,汤里放了萝卜和干辣椒,香气从灶台飘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飘到全村。他把剩下那些肉按户分了——赵老蔫家、老周家、老孙家、村长老赵家、杨爷家——每户一扇肋排或一块前腿肉,不多,但够过个年了。
分完肉回到屋里的时候,秀兰已经把羊肉汤端上桌了。炕上的小矮桌上摆着一大碗炖羊肉、一盆热腾腾的汤、一碟咸菜、还有一摞玉米面饼子。他盘腿坐在炕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烫,但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松木柴火炖出来的肉,带着一股子焦香味,混着干辣椒的辣和萝卜的甜,油汪汪地滑进胃里。
秀兰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汤。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睫毛投下两片淡淡的影子。她的肚子鼓鼓的,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动了一下,她"嗯"了一声,把碗放下用手托住了肚子。
"咋了?"他放下筷子。
"踢我。"她皱着眉,但嘴角带着笑,"劲儿还挺大,像你。"
他伸出手,隔着棉袄覆在她的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又踹了一脚,正踹在他的掌心,力气不大但方向精准。他掌心贴着那处凸起,想起了上辈子——招娣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他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听人打电话来说"你老婆生了,闺女",他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接着干活。等他过年回去的时候,招娣已经三个月大了,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
这一次不一样了。
"秀兰,"他说,"咱闺女叫什么?"
秀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是闺女?万一是儿子呢?"
"闺女。"他笃定地说,"我梦见过了。是个闺女。"
秀兰看着他,没反驳。她大概觉得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太正常——从早上劈柴开始就不正常了——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是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汤,说:"叫招娣吧。***以前说过,头胎要是闺女,就叫招娣,好招个弟弟。"
他摇了摇头:"招娣不招弟弟。招娣就是招娣——招来幸福的意思。她是我闺女,不用替谁招什么。"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她说:"你今天怎么尽说这种话。酸死了。"
但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等秀兰睡熟了之后,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走到外屋的方桌前坐下。方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橘**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纸和半截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读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压在炕席底下。
纸上写着——
"招娣: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和**妹们,比爸过得好。爸上辈子对不起你们。这辈子,爸补上。"
窗外的风呼啸了一整夜。他躺在炕上,旁边是秀兰均匀的呼吸声,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风声、雪声、炉膛里余火的噼啪声,觉得自己像一棵被大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树,终于在那年腊月的某个深夜里,悄悄地,在看不见的地方,抽出了第一根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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