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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口碑小说《从弃徒开始灭道心》是作者“阎姐的中发白”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苗芳崔浩身边发生的故事迎来尾声,想要一睹为快的广大网友快快上车:“你这垃圾也配参加白鹿剑试?”崔浩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把苗芳攒了三年的资格卷撕成两半。纸片落在泥水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着等她哭。苗芳没哭。她只是盯着那两片被泥水浸透的黄纸,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资格卷上还有墨迹——那是她三年前替内门弟子抄录剑谱换来的,整整一千二百页,每页一百多个字,写得她右手食指骨节变形,连握筷子都会发抖。那时候她以为,忍三年,就能换来一个机会。“看什么看?”崔浩把剩下的纸片揉成一团,砸在苗芳脸上,“杂役不准参赛,这是书院的规矩。你以为你抄几本破书就能越过规矩?废物就是废物,别以为能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周围几个杂役院的帮工发出一阵哄笑。“崔执事说得对,废物苗连灵根都没有,参赛也是丢人。“就是就是,上次白鹿剑试第一个被刷下来的就是她,还嫌不够丢脸?“听说她三年前被灵剑宗逐出来的时候,跪在书院门口哭了一整夜呢。苗芳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空。...
第7章
山洞口的风停了。
苗芳站在裂缝外,断剑插回腰间的破布带里,手心全是汗。
丹田里那团温热的东西还在跳动,像一颗刚活着的心,在肋骨下方一鼓一鼓的。
剑胎。
它真的在生。
不是修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是被她自己硬掐出来的——在心里把那根刺拔干净之后,它自己冒的头。
老头还坐在原地。
闭着眼,没看她,也没说话。
苗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秒。
“墓在哪个位置?”
老头没睁眼。
“白鹿书院后山,第三座峰,朝南的石壁下。
“怎么进去?
“不知道。
苗芳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几十年没出过这个山洞了,”老头说,“当年他那墓是我看着他封的。
封死之后,钥匙就扔进了断剑河。
“那我要怎么开墓?
“用你的剑。
“什么?
“任远桥是个剑痴,”老头说,“他给自己造墓的时候,留了一道剑门。
没有剑意的人打不开,剑意不够的人打不开,剑意不对的人打开也会被反噬。
只有练灭道诀的人,用自己炼出来的剑胎,才能推开那扇门。
苗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崔浩的血,干涸了,结成黑色的痂,缝在指纹里。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剑胎——很小,很嫩,像一粒刚破壳的种子,但它确实是活的。
“我现在的剑胎够不够?”
“不够。
老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让你去送死,”老头说,“是让你在两天之内,把剑胎喂大。
“怎么喂?
“吃剑。
苗芳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什么?”
“剑器,”老头说,“灭道诀的核心不是掐人,是吃剑。
你掐灭崔浩的道心,只得到了剑胎种子。
种子要长大,就得吞剑。
普通的铁剑吞一百把也长不大,但灵器不一样。
一柄下品灵器吞下去,剑胎能长大一分。
中品灵器长大三分。
上品灵器,长大七分。
苗芳沉默了一会儿。
“白鹿书院哪里有灵器?”
“剑阁。
“剑阁不让杂役进。
“那就想办法进去,”老头说,“白鹿剑试还剩两天。
祭天大典当天,剑阁会打开,让参加试炼的弟子去选剑。
你只要能混进那群弟子里,就有机会。
苗芳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回头看山洞外。
雾散了。
白鹿书院的方向能看见远处的屋顶,灰瓦,白墙,被晨光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来她每天劈柴挑水倒夜壶,连剑阁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丹田里有一颗剑胎。
她袖子里有一柄能吃剑的断剑。
她背后还有一个死了几十年、教她灭道诀的老头。
苗芳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老头没说话。
苗芳已经转了身,走出三步。
“等等。
她停住。
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得很。
“你要是真进了剑阁,不要去碰最上面那排。
苗芳回头看他。
“为什么?”
“那排剑被人下了血咒,”老头说,“是灵剑宗那位执刑长老放进去的。
谁碰了那排剑,他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练了灭道诀。
苗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把断剑呢?”
“断剑不会触发血咒,”老头说,“因为断剑本身就是血咒的一部分。
你带着它进剑阁,他不会察觉。
但你要是碰了那排剑,他就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
“他会亲自来白鹿书院。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他当年杀掉任远桥那样。
苗芳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我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回头。
走进雾气里的时候,断剑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像在应和她的话。
白鹿书院的大门在早晨六点打开。
苗芳从后山的侧门进去的时候,门房的老周头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嘴里嚼着的东西都停了。
“你……你昨晚没回院子?”
“嗯。
“去哪了?
“河边待了一宿。
老周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断剑上。
那把剑用破布裹着,只露出一小截剑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那破铜烂铁还带着?”
“习惯了。
老周头*了*牙花子,没再多问。
他在书院当门房二十年了,杂役院里的人来来去去,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有数。
苗芳这人没什么存在感,但三年前那件事谁都记得——她一个人跪在灵剑宗的审刑台上,被废了灵根,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硬是没哭一声。
那种人,老周头不想得罪。
苗芳穿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碰上几个外门弟子在练功。
领头的就是王齐。
他手里握着一柄铁剑,剑刃还带着昨晚淬火的温度,看见苗芳进来,眉头一挑。
“哟。
回来了?
苗芳没理他。
“听说你昨晚没回院子,”王齐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面前,“去哪了?”
“关你什么事?”
王齐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杂役院的人昨晚出了事,我们都在找你。
执事大人说了,你今天要是再不出现,就去报灵剑宗,说你畏罪潜逃。
“畏什么罪?
“崔浩的事。
”王齐的声音压低了,但旁边几个人都听得见,“你把他怎么了?
苗芳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丹田里的剑胎在轻轻跳动,像一颗心脏,一鼓一鼓的。
她能感觉到王齐身上的剑意——很淡,很弱,练气三重左右,那柄铁剑是凡品,剑刃上还有没淬开的杂质,连下品灵器都算不上。
吞下去也没用。
她收回了目光,绕过王齐,继续往前走。
“站住。
王齐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苗芳在他手指碰到自己衣领的前一刻,侧了一步,他的手指擦着她的袖口滑了过去。
王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苗芳已经走出去三步了。
“你——”
“我还要干活,”苗芳头也没回,“执事大人让我今天把东院的柴全劈完。
你有事,等我劈完柴再说。
王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墙角,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凑过来,小声说:“王哥,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她走路的样子变了。
王齐皱了皱眉,看着苗芳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东院的柴房堆得跟小山一样。
苗芳到的时候,柴房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华洁。
她穿着一件内门弟子的蓝袍,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头发扎得利落,看见苗芳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小芳!你昨晚去哪了?我问了门房,他说你出去了,我还以为——”
“没事。
苗芳打断她,语气平静。
“我去河边待了一宿,回来了。
华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到她握住断剑柄的手指上。
“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昨晚崔浩的事我听说了,”华洁压低声音,“他们说你对他动了手。
是真的?
苗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斧头,劈开一根木柴。
木柴崩成两半,断口整齐。
“是真的。
华洁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
“你用那把断剑了?”
“用了。
“他怎么了?
苗芳劈开第二根木柴。
“废了。
华洁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抖,是震惊的抖。
她认识苗芳三年。
三年来她见过苗芳被人欺负、被嘲笑、被克扣伙食,她从来都是沉默的,不还手,不还口,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但现在这块石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华洁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锋利。
“小芳,”华洁的声音有点干,“你说的废了,是——”
“就是废了,”苗芳又劈开一根木柴,“他现在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书院那边应该已经报上去了。
“那你——”
“我没事。
苗芳放下斧头,直起腰,看着华洁。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华洁从来没见过她这种眼神。
那是一条被逼到墙角、咬断了铁链的狗,回头看你时的眼神。
华洁沉默了几秒,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祭天大典是后天。
我已经帮你报了名。
苗芳握着斧头的手停了一下。
“报名?”
“白鹿剑试的名额。
”华洁说,“每个内门弟子可以推荐一个人参加。
我用我的名额推荐了你。
崔浩撕掉的那张资格卷,没有用。
苗芳看着她,没有说话。
华洁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等苗芳的反应。
“任杰那边呢?”
“他不同意。
但名额是我的,我说了算。
”华洁咬了咬嘴唇,“他…
…他今天早上找过我,让我别管这件事。
我没答应。
苗芳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阿洁。
“嗯?
“你不用——”
“不用什么?
华洁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三年前你被冤枉的时候,我没帮你。
那件事我一直记着。
我现在帮你是我的事,你别拦我。
苗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华洁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天,有个内门弟子来找你。
苗芳的手指一紧。
“谁?”
“他说他姓厉。
华洁说,“灵剑宗内门弟子,筑基期。
他让我转告你——后天祭天大典,他会亲自来白鹿书院。
他说有话要问你。
苗芳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斧头再次落下,劈开了**根木柴。
华洁看着她劈完一堆柴,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苗芳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苗芳劈完柴,已经是中午了。
她把斧头挂回墙上,洗了手,回到柴房里。
柴房还是那间柴房,稻草还是那堆稻草。
她从稻草底下摸出那封药长老给她的信,手指摩挲着信封左下角那三个字。
“灭道诀”。
老鬼说,写这封信的人用的是左手——右手已经被废了。
被谁废的?
她不知道。
但后天就是祭天大典。
后天,那个姓厉的灵剑宗弟子会来。
后天,她要去剑阁吃剑。
后天,她要去打开任远桥的墓。
后天。
苗芳把信重新塞回稻草底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上漏下来的光。
丹田里的剑胎在跳动。
她闭上眼,深呼吸。
两天时间。
够不够?
不知道。
但她没有退路了。
下午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苗芳睁开眼。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
不是华洁。
华洁敲门总是很急,像要把门拍碎。
也不是王齐。
王齐敲门用脚。
苗芳站起来,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
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袖口沾着墨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药”字。
药长老的人。
“你就是苗芳?”
“是。
中年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断剑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药长老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递过来。
苗芳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小刀。
很短,刃口很薄,像刻字用的刻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开门。
苗芳抬起头看那个中年人。
“药长老说,进不去的地方就用这个。
能开一扇。
中年人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苗芳握着那柄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刀刃很薄,薄得能透过光。
刀柄上的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不像用刀刻的,像用手指摁进去的,指印还留在上面。
她把刀塞进袖子里。
柴房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木门来回晃荡。
苗芳靠在墙边,盯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从她掐灭崔浩道心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傍晚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华洁。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苗芳面前,说了一句话。
“任杰要见你。
苗芳手里的木柴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
“剑阁门口。
”华洁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说,要在祭天大典之前,跟你谈一次话。
苗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剑阁坐落在白鹿书院的最深处,是书院的禁地。
只有参加白鹿剑试的弟子才能进去,平时大门口有弟子把守。
苗芳走到剑阁门口的时候,看见任杰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白袍,腰间佩着一柄银鞘剑,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任杰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那种看废物时的轻蔑。
他只是看着苗芳,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苗师妹。
“任大师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旁边把守的弟子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任杰先开口了。
“我听说你报名参加了白鹿剑试。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任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苗芳没接话。
“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件事。
”任杰的声音压低了,“后天,剑阁会打开。
参加剑试的每个人都可以选一柄剑。
他顿了顿。
“但剑阁最高那排剑,你不要碰。
苗芳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那柄刻刀。
“为什么?”
“因为那排剑上,有禁制。
”任杰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书院的禁制,是灵剑宗的禁制。
谁碰了那排剑,灵剑宗那边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练了什么功法。
任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白袍在晚风里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院子另一头。
苗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华洁从旁边走出来,站到她身边。
“他说的话,你信吗?”
苗芳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剑阁的屋顶。
高耸的阁楼在暮色里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她丹田里的剑胎在跳动。
像在回应那个影子。
苗芳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阿洁。
“嗯?
“后天剑阁开门的时候,你在哪?
“我会在试炼场,”华洁说,“内门弟子都要当裁判。
“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苗芳从袖子里掏出那柄刻刀,递给华洁。
“帮我带进剑阁。
华洁接过来,看了一眼刀柄上的两个字,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这是——”
“开门用的。
苗芳说,“剑阁有一扇门,在**层和第五层之间的转角处。
那扇门后有一条密道。
药长老给我的地图上标的。
华洁的手有点抖。
“你怎么知道能打开?”
“不知道。
“那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
苗芳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走进柴房,关上了门。
外面,华洁站在原地,握着那柄刻刀,站了很久。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白鹿书院的钟声敲响。
十一下。
子时还差一刻。
苗芳坐在柴房里,断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感受丹田里剑胎的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像心跳。
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伸出手指,摸到断剑上那个血色印记。
印记很烫。
很亮。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
“今天不练剑?”
“不练。
“那你想干什么?
“等。
“等什么?
苗芳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柴房外那扇破木门。
门外的风很大。
吹得木门嘎吱作响。
突然,风停了。
脚步声。
从院子外面传来。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
苗芳握紧了断剑。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下来。
三秒后,敲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三下。
苗芳站起来,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灵剑宗内门弟子蓝袍的人。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骨很高,眼睛细长。
他腰间的剑没有鞘,剑身**在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筑基期。
“苗芳?”
“是。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我叫厉云峰。
他说。
“我来找你谈谈。
苗芳没有请他进门,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站在门口,握着断剑,看着这个人。
风又吹了起来。
吹得很急。
吹得苗芳的碎发打在脸上。
她没动。
“谈什么?”
“谈你练的那个功法。
厉云峰说。
“谈你怎么从一个废灵根的杂役,变成能掐灭一个练气五重道心的高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谈你从断剑河里捡到的那柄剑。
还有——”他顿了顿,“谈任远桥的死因。
苗芳的手停在断剑柄上。
拇指按住了剑格上那条裂缝。
厉云峰没进柴房,就站在门槛外,腰背挺直,蓝袍在夜风里轻轻拍打小腿。
他的剑没有鞘。
剑身就那样暴露着,月光从上面滑下来,落在苗芳脚前的地面上。
“任远桥是你什么人?”
苗芳问。
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厉云峰笑了一下。
“师兄。
他说。
“同一师门,同一个传功长老教出来的。
他练气七重的时候,我刚筑基。
他看了一眼苗芳身后那堆落灰的棉被,又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三段的锅盖。
“你日子过得挺糙。
“你大半夜跑三里山路来找我,就为了看我锅盖摔得好不好看?
苗芳说。
厉云峰没接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
一块木牌。
巴掌大,边缘烧焦了一半,上面刻着半个“剑”字。
苗芳认得那块牌子。
灵剑宗外门弟子每三个月考核一次,通过的都会发一块这样的木牌,上面刻着考核名次。
任远桥的房间她去过一次。
那块木牌就挂在床头。
“他在失踪前三天,把这个给了我。
”厉云峰说,“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拿着这块牌子去断剑河找一个人。
“找我?
“不。
”厉云峰摇头,“找断剑河里那个守河的瞎老头。
但老头三天前死了。
我去的时候,他**都凉透了,脖子被人拧断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看到你从那河里爬出来,手里攥着那把剑。
苗芳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断剑的裂缝上来回摸。
那道裂缝很深,几乎把剑身割成两半,但裂口边缘很平整,不像是打斗中磕出来的,更像是——
有人故意留下的。
“你知道那老头是谁吗?”
厉云峰问。
“不知道。
“他姓温。
”厉云峰说,“五十年前,灵剑宗内门**第三。
第二是任远桥的师父,第一是当今掌门。
苗芳的手指停了。
“他跟任远桥什么关系?”
“没了关系。
”厉云峰把木牌收回去,“三十年前他练功走火入魔,自己挖了眼睛,跳了断剑河。
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但任远桥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一次,给他带酒带药。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
“任远桥失踪前三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剑胎的事,我找到活人了。
’”
风突然大了起来。
柴房的木门被吹得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苗芳站在原地,手里的断剑微微发烫。
“剑胎是什么?”
她问。
“你不知道?”
厉云峰挑眉,“你没练过?”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练了那个功法。
“那你应该知道。
厉云峰盯着她,眼神变得认真,“剑胎就是那把剑种进丹田之后,凝聚出来的东西。
练到一定程度,这个胎会自己长成一把完整的剑。
到时候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他顿了顿。
“你那把剑,碎了吧?”
苗芳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碎了好。
”厉云峰说,“碎了你才有机会。
任远桥等了十年,等不到一把碎剑。
你是他找到的第一个活人。
也是最后一个。
苗芳抬起头,看着厉云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厉云峰收回笑容,脸上第一次露出认真,“任远桥的死,如果跟灵剑宗的高层有关,我一个人查不了。
我需要你手里的那把剑。
哪怕它是碎的。
“你要我帮你**?
“不。
”厉云峰摇头,“我要你活着。
活到能自己查清楚的那一天。
他看着苗芳,眼睛很亮。
“你现在很弱。
弱到我在十步之内能杀你五次。
但那把剑认了你。
所以你有资格活着。
他转身,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明天,内门会有人来接你。
灵剑宗每隔六年收一次内门弟子,今年刚好第六年。
你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谁报的?
“任远桥。
”厉云峰头也不回,“在他失踪之前。
他说过,如果苗芳能活着从断剑河出来,就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他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淡。
“活着,别死了。
院子里的风渐渐小了。
苗芳站在门口,看着厉云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裂缝还在,但剑身不再发烫了。
她转身回了柴房,把门闩插好。
然后把那截断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运起那道功法。
经脉里的寒气顺着她的意念流动,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爬到肩膀,沿着手臂,最后灌进断剑。
断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苗芳睁开眼。
她看到剑身上那道裂缝里,有一道很细的银光在流动。
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但它在动。
很慢,很固执,像一条在干涸河床上挣扎爬行的鱼。
苗芳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剑放下,躺在那堆棉被上,闭上眼。
灵剑宗。
内门。
六年一次。
她今年十五岁,修炼了一个不知名的功法,拿着一把断剑,连练气一重都没到。
但她的名额被报上去了。
一个死人的名额。
天快亮的时候,苗芳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断剑河里,四面都是水,很黑,很冷。
她手里的剑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着银光,像一条条小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
它们不咬她,只是围着她转。
好像在等她开口说话。
她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水灌进来,灌进她的喉咙、她的肺、她的丹田。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活着。
别死。
苗芳猛然睁眼。
柴房的屋顶上,有一道阳光从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脸上。
很刺眼。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断剑。
剑身还是那把断剑。
但剑柄上多了一道纹路。
很浅,很细。
像一根手指印。
---
苗芳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
说是干净,也不过是在柴房角落里翻出来一件旧的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破了几个洞。
她用一根草绳把袖口扎起来。
断剑插在腰里,用布条绑了三圈。
院子里有动静。
她推开门。
一个穿着青衫的老头站在院子中间。
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皱纹堆得很深,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腰上没挂剑,也没挂任何武器。
就背着两只手,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苗芳。
“你就是苗芳?”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过一遍。
“是。
“任远桥那小子给你报的名?
“我不知道是谁报的。
老头呸了一口。
“那小子不干人事,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一个废灵根的丫头,连练气都没到,**还有十二天,你说你去了能干嘛?
送死?
苗芳没说话。
老头走近两步,盯着她腰里的断剑,看了很久。
“剑给我。
苗芳没动。
“怎么,怕我抢你的?”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当年当传功长老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裤呢。
拿来看看又不吃你。
苗芳看了他三秒,解开布条,把断剑递过去。
老头接过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苗芳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运气真好。
”他说。
“捡了把碎剑。
“那把剑我捡的。
“我知道。
”老头把剑还给她,“断剑河里的碎剑,每隔几年就会冒出一把。
但能捡到还能用的,十年未必有一个。
你踩了**。
他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跟上。
先去领衣服领令牌,然后去见掌门。
规矩你自己记,我不重复第二遍。
苗芳跟上去。
太阳很大。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腰间那把断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路上遇到几个人,都是青衫弟子,看起来也是外门或者刚入门的那种。
他们看到老头,都远远地停下行礼。
看到苗芳,就多看了两眼。
目光落在她腰里的断剑上,然后又移开。
走到半路,一个穿着蓝袍的年轻人迎面走过来。
他比厉云峰矮半个头,方脸大眼,眉毛很浓,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剑。
他拦住了老头的路。
“秦长老。
“嗯。
”老头点了下头,“有事?
“这位师妹是刚入门的新人?
他的目光扫过苗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废灵根?
练气都没到?
“是又怎样?
老头看着他,语气不善。
“不怎么。
”年轻人笑了,“就是提醒一下秦长老,内门**的规矩改了。
今年不只看修为,还看实战表现。
这位师妹要是上了擂台,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
到时候丢了您老人家的脸,多不好。
“你管你自己的事就行。
”老头哼了一声,“我丢不丢脸,关你屁事。
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了,点了下头,让开路。
苗芳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废灵根就不要来丢人了。
苗芳脚步没停。
她走到年轻人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个子比这个蓝袍弟子矮了整整一个头。
呼吸只能碰到他的领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
“师兄,你练气几重?”
“练气八重。
”年轻人抬了下下巴。
“那你练气八重的时候,能一把掐灭别人的道心吗?”
年轻人的笑容消失了。
苗芳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不能。
但我见过能这么做的人。
她练气两重。
她说完,从年轻人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头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
“有趣,***有趣。
”他回头看了苗芳一眼,“你这丫头,嘴巴比剑厉害。
苗芳没说话。
她继续跟着老头走。
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老头停在一扇红漆门前。
门很大,门上画着一把剑,剑尖朝下,剑身画满了奇怪的符文。
“进去吧。
掌门在里面等你。
“我一个人?
“对。
”老头看着她,“你有那把碎剑撑着,死不了。
进去了别乱说话,也别乱跪。
这任掌门不喜欢别人跪他。
苗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很重。
她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在天花板上晃着。
光线很暗,暗得连脚下踩的地板都看不清。
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
苗芳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到前面有一张很大的木桌。
桌子上放着很多卷竹简、一壶茶、一只空碗和一盏油灯。
油灯旁边坐了一个人。
穿着白衫,头发披散,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很瘦,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很亮。
他正捧着一卷竹简在看。
看到苗芳进来,他把竹简放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苗芳?”
“是。
“我是任云舒。
”他说。
“灵剑宗掌门。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推到桌子另一边。
“坐。
苗芳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的**上坐下来。
她没碰那碗茶。
任云舒看了她很久。
久到苗芳觉得他可能是在等自己先开口说话。
“那把剑,给我看看。
苗芳把断剑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任云舒拿起断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剑放回桌子上,推还给苗芳。
“这把剑认了你。
”他说。
但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兴。
反而有点担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这辈子,只能走一条路了。
”任云舒说,“剑胎的路。
不成剑胎,你就死。
苗芳看着任云舒的眼睛。
“什么是剑胎?”
任云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捏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一道银光从指尖冒出来,像一根细针,很长,很细。
他把这根银光扎进自己左手虎口。
虎口处裂开一道血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银光吸在伤口上,像是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动着。
过了几个呼吸,银光消失了。
任云舒的虎口恢复了原样,连疤痕都没留下。
“剑胎就是把自己的剑,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说。
“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剑不碎,人不死。
剑要是碎了,人也就死了。
任云舒把手伸进袖口。
掏出来一本书,泛黄,书角卷着,封皮上有几个黑乎乎的手印。
他把书丢在桌子上,书页自己翻开。
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照着练。
苗芳没动。
“我师父给他的剑胎传承剑谱,”任云舒说,“你是来灵剑宗的。
你可以拿走。
“我没答应要来。
“那你来干什么?
苗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任云舒把那本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拿着那把剑,跑不掉。
不练剑胎,它会一直吸你。
吸到死为止。
苗芳伸出手,手指碰到书皮。
纸很脆,指腹压下去,纸裂开一条小缝。
她缩回手。
书页上写着几个字。
她不太认识。
歪歪扭扭的,像是小时候看那些道士画符的笔画。
“灵剑宗的传承,都是用这种字写的,”任云舒说,“上古剑文。
不认字就没办法练。
苗芳抬起头看他。
“你教我?”
“我凭什么教你?”
苗芳没说话。
“你不跪我,我就得跪你,”任云舒说,“你把这把剑带到我面前。
这把剑认了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来修剑胎的,不是来杀我的?
苗芳把断剑放在桌子上,剑尖对着任云舒。
“这把剑是我爷爷传给我的。
任云舒没接话。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剑。
我爷爷也没说。
他只说,好好守着,别弄丢了。
“你爷爷是谁?
“死了。
“死了也能传剑,”任云舒说,“传之前没告诉你,这把剑是什么来路?
“没有。
任云舒盯着苗芳的眼睛看了很久。
苗芳没躲,也没眨眼。
“你爷爷不告诉你,是怕你死得早。
苗芳胸口那个钩子猛地跳了一下。
她抽了口凉气,手指按在锁骨上。
“剑胎修炼,第一关就是碎心,”任云舒说,“把你的剑,一剑一剑扎进自己心里。
扎碎了,剑胎才能生出来。
扎不碎,你就死。
“你的剑胎种成功了吗?
任云舒伸出左手。
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剑。
苗芳没看清那把剑是从哪儿拿出来的,像是直接从手掌心长出来的。
剑身发白,像是雪片堆起来的,闪着冷光。
任云舒把剑尖抵在自己喉咙上,轻轻一压,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坑。
没流血。
“种进去十七年了。
苗芳盯着那把剑,喉结动了一下。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任云舒说,“把剑留下。
我不杀你。
“我走哪儿去?
“回去当你的苦役。
活着。
苗芳握住断剑的剑柄。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她握出了汗,湿漉漉的,贴着掌心。
她把剑竖起来,剑尖朝上,盯着那个豁口发了一会儿呆。
“我不走。
任云舒没说话。
“我爷爷把这把剑给我,不是让我带着它逃命的。
“你爷爷让你活命。
“他让我活命,”苗芳说,“可他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的。
她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声音也在抖。
但她没有收力,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不是想让我当个老实人。
他教我怎么**,怎么在雪地里藏东西,怎么把绳子打成死结又解开,怎么听脚步声分辨是几个人。
任云舒没打断她。
“你觉得我想活着吗?”苗芳说,“不想。
活着太累了。
可我爷爷累了一辈子,还活着。
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活着。
任云舒看了她很久。
久到苗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你们都这样,”任云舒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外面风刮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檐下挂着个铁铃铛,风一吹,铛铛响,哑着嗓子,像是锈了。
“我师父当年收我当徒弟的时候,我也问过他。
问他为什么把传承给我。
我那时候是个乞丐。
苗芳转头看他。
“我说我是个乞丐,不配。
师父说,你要是真的不配,你现在就滚。
我不是在问你配不配,我是在问你敢不敢。
苗芳盯着任云舒的背影。
“你要是真怕死,你现在就走。
灵剑宗的传承不能传给一个怕死的人。
可我不管你怕不怕。
我只问你,敢不敢。
苗芳站起来。
“敢。
任云舒转过身,看着她。
桌子上那本剑谱突然自动翻页,呼啦呼啦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最后一页定住。
纸上画着一柄剑。
剑身正中间有一个圆洞,洞里面蹲着一个小人,蜷着腿,低着头,像是在睡觉。
任云舒指了指那个小人。
“这就是剑胎。
你把剑种进身体里,它就活了。
“我种进去它就活?
“你种进去,它就活。
可它活过来之后不是你。
苗芳没听懂。
“剑胎生出来,它就变成你了。
你的心不是你的心了,是它的心。
“那我还是我吗?
任云舒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说,他还是他。
可我知道他不是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苗芳手里的断剑上。
“这是一把断剑。
剑胎要是生出来,它的剑心要补全。
用你的道心补。
你的道心是什么?
苗芳愣了一下。
“道心……就是我想做的事?”
“不是想做的事。
是你愿意用命换的事。
苗芳想了很久。
她小时候被雪埋过。
爷爷从雪堆里把她刨出来,她冻得脸发紫,嘴唇发青,浑身发抖。
爷爷把她抱在怀里,拿大衣裹着她,把她的脚贴在自己肚子上焐热。
她那时候想,她欠爷爷一条命。
后来爷爷死了,她觉得她欠他一条命没还上。
“我想找到那个杀我爷爷的人。
任云舒没说话。
“我爷爷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伤。
丹田碎了。
**的人把丹田捏碎的。
不是砍的,是捏碎的。
她停住了。
“我欠他一条命。
我得还。
任云舒盯着她看了很久。
苗芳觉得他大概是在判断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剑胎生出来的过程很疼。
“多疼?
“疼到你不想做人了。
苗芳把断剑往桌子上一拍。
“开始吧。
茅房比外面冷很多。
任云舒把灯点上,一盏油灯挂在横梁上,火苗摇摇晃晃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苗芳坐在房间正中间的石板上。
石板很凉,隔着裤子都觉得那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任云舒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本剑谱。
他把剑谱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胸口开了一个洞,洞里插着一把剑。
“先把衣服撩起来。
苗芳把衣服下摆撩到胸口。
肚皮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跤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已经淡了。
任云舒把手掌按在她肚脐上方两寸的地方。
“剑种在这里。
“为什么种这里?
“因为这里最容易疼。
苗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任云舒突然把断剑倒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对准她肚脐上方那块地方,狠狠扎了下去。
剑尖刺破皮肤,穿透肌肉,扎进肉里。
苗芳全身猛一绷紧。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根冰冷的东西从肚子里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
她的身体像被人掐住了喉管,肺里全是气但呼不出来。
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她的肚子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嗒嗒嗒。
任云舒没松手。
他死死按着断剑,往里面推。
剑刃割开肚皮,咯吱咯吱响,像是���老树皮。
苗芳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把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
“忍住了。
这才刚开始。
任云舒松开握剑的手。
断剑插在苗芳的肚子里,只露着一个剑柄。
她低头看着那个剑柄,胃里翻滚着想吐,但吐不出来。
“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你的身体接受它。
任云舒站起来,退到门口,背着手。
苗芳想伸手去摸那个剑柄。
手指刚碰到,一股剧痛从肚子炸开,像是有人把她的肠子拧成了麻花,又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掰断。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别碰它。
“为什么不——”
“剑和你的身体还没融在一起。
你碰它,它以为你在抵抗它。
它会反击。
苗芳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潮水。
有时候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
她的后背全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身上却热得发烫。
她开始发抖。
“这是排异,”任云舒说,“你的身体觉得它不是你的东西,想把它挤出去。
你必须用意志按住它。
“怎么按?
“想一件你放不下的事。
苗芳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脸。
老头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很高,鼻梁上有一条疤。
他的手上有茧子,握着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
“芳儿,活着就好。
爷爷说过的话。
她那时候不懂。
活着有什么好的?
现在她也不懂。
可她就是不想死。
她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肚子里的断剑突然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任云舒脸色变了。
“它要生出来了。
苗芳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肚子。
剑柄开始往外冒。
不是往外拔,是往外长。
剑身从她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像是树苗破土。
剑身沾着血,红艳艳的,亮的刺眼。
她疼得几乎失去意识。
“别昏过去!”任云舒吼道,“你昏过去它就吃了你的心!”
苗芳使劲咬着嘴唇。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化开,又腥又咸。
她死死盯着那把正在从她肚子里长出来的剑。
剑身越长越长,从一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三尺。
它停住了。
剑柄还插在她肚子里。
剑身横在她面前,悬在半空中。
剑尖朝上,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苗芳伸出手,握住剑柄。
这一次没有疼。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剑柄流进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脑袋里。
她的耳朵嗡嗡响,眼前发白。
“剑胎生出来了。
任云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苗芳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能看见那把剑的剑心。
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蜷着腿,低着头。
就是剑谱上画的那个小人。
她盯着那个小人,小人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苗芳浑身发冷。
那个小人的脸,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任云舒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醒醒。
苗芳眨了眨眼睛。
“你看见剑心了?”
她点头。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我自己。
任云舒沉默了几秒。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门口。
“你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苗芳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断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感觉,沉在丹田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剑胎算是种进去了。
但你还不会用。
“怎么用?
“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
想让它回去,它就回去。
苗芳伸出右手,盯着掌心。
她想象那把剑从手心里长出来。
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任云舒站在门口,看着她,也不说话。
苗芳有点急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象那把剑的形状、重量、温度。
她想起剑柄上缠着的那几圈布条,想起剑身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想起剑尖上那个豁口。
她睁开眼。
掌心里多了一截剑尖。
只有剑尖,剑身都在她手心里蜷着。
像是只冒了个头。
苗芳盯着剑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对。
任云舒看她。
“你把剑尖露出来了,剑身还在手心里收着。
“我让它出来,它只出来一半。
“说明你还不能完全控制它。
任云舒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指着她右手的剑尖。
“剑胎是你的东西。
但你不能让它觉得你是它的主人。
你得让它觉得你是它的一部分。
“它不是我的东西吗?
“是你的东西,也是你。
苗芳没太听懂。
她闭着眼睛,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股温热的感觉还沉在丹田里。
她试着去感受它,不是用手,是用心。
她想着那把剑。
不是想它的样子,是想它为什么是一把剑。
剑是用来**的。
它不是玩具,不是装饰,不是传**。
它是**的东西。
她握着剑的时候,心里那一丝怯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睁开眼。
手心里多了一把完整的三尺青锋。
剑身通体乌黑,像是刚淬过火,连反光都没有。
剑脊上隐约有几道细纹,像是血管。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换成了牛皮,牛皮被握得油光发亮。
苗芳站起来,握着剑,对着空处挥了一下。
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
任云舒站在门口,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你爷爷留了什么遗物?”
苗芳把剑收了,说:“没什么。
“你刚才说想杀****人,他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把剑胎种了?
“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杀。
“那你现在能杀吗?
苗芳摇了摇头。
“不能。
“那你怎么办?
她握着剑,掌心发烫。
“先活着。
“活着就能杀?
“活着就有机会。
任云舒看着她,眼睛里的神气很复杂。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
“灵剑宗的规矩,剑胎种成之后,要离开宗门一年。
独自历练,独自修炼。
“为什么?
“因为剑胎会认主。
你不出去走走,它不认识这个世界。
苗芳没说话。
“你愿意去吗?”
“去哪儿?”
“哪儿都行。
别回灵剑宗。
明年今天,回来找我。
苗芳把剑插回鞘里,剑鞘是任云舒递给她的,黑漆色,很旧。
她背上剑。
“好。
她走到门口,风刮在脸上,冷。
“等一下。
任云舒从袖口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他把左手那一半递给她。
“拿着。
“这是什么?
“灵剑宗的掌门令。
你拿着它,没人敢动你。
不过——”
他顿住了。
“如果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别信。
苗芳接过半个玉佩,握在手里。
玉佩很凉。
她伸手推开茅屋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有一片亮光,像是有人点着火把。
任云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苗芳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剑胎生出来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苗芳想了想。
“觉得肚子里藏了一个陌生人。
任云舒听着,没说话。
苗芳转过身,朝那片亮光走去。
身后传来任云舒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陌生人最好别醒。
醒了,你就不是你了。
苗芳脚步没停。
那片亮光越来越近,火把下面站着人,七八个。
都穿着灵剑宗外门弟子的青衫,领头那个腰间挂着一排铁牌——执法堂的人。
领头弟子看见苗芳,先是一愣。
“苗芳?”苗芳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人伸手拦住她。
“掌门令还在长老会手里,你手里那块,是假的。
”苗芳低头看了眼半块玉佩。
又抬头看那个人。
“让开。
”那人没动。
“任云舒已经被执法堂拿下了。
你跟他待了三个月,得回去交代清楚。
”苗芳站在原地。
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
她没回头。
她伸出手,看了看掌心的玉佩纹路,又收回去。
肚里的剑胎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很轻。
她朝前走了三步。
身后有人拔剑的声音。
“拦住她!”
苗芳没拔剑。
她转过身,把半块玉佩举起来。
“谁告诉你掌门令是假的?”领头的弟子笑了。
“我说的是——你觉得。
”苗芳打断他,“一个能种出剑胎的弃徒,会在乎一块玉佩的真假?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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