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长明
莉川客著现代言情《山径长明》,讲述主角陆沉张敏的甜蜜故事,作者“莉川客”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车子从黔西市区开出来,过了大宁县城,路面就窄了一半。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又一座接一座地涌上来。三月的乌岭山还罩着一层薄雾,山腰上挂着零星的油菜花,黄得有些发旧,像是洗过太多次的旧被面。路上偶尔能看见背着竹篓的老人,走得很慢,竹篓里装着土豆或者玉米面,背篓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反光。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只绑...
来源:changdu 主角: 陆沉,张敏 更新: 2026-08-02 10: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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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小说叫做《山径长明》是莉川客的小说。内容精选:车子从黔西市区开出来,过了大宁县城,路面就窄了一半。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又一座接一座地涌上来。三月的乌岭山还罩着一层薄雾,山腰上挂着零星的油菜花,黄得有些发旧,像是洗过太多次的旧被面。路上偶尔能看见背着竹篓的老人,走得很慢,竹篓里装着土豆或者玉米面,背篓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反光。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只绑...
第1章
车子从黔西市区开出来,过了大宁县城,路面就窄了一半。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又一座接一座地涌上来。三月的乌岭山还罩着一层薄雾,山腰上挂着零星的油菜花,黄得有些发旧,像是洗过太多次的旧被面。路上偶尔能看见背着竹篓的老人,走得很慢,竹篓里装着土豆或者玉米面,背篓的竹条被磨得油光水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反光。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只绑了脚的母鸡。母鸡的脚被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捆着,绳子勒得有些紧,鸡爪的鳞片翘了起来。母鸡一路上没怎么叫,偶尔扑腾两下翅膀,妇女就低头用苗语跟它说几句话——声音很轻,语调柔和,像是哄孩子入睡。“莫怕,莫怕,到了就好了。”
陆沉听不太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他听得出那个语气的质地——跟很多年前母亲哄妹妹睡觉时用的语气一样。妇女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被锄头把磨出来的老茧,茧子的边缘已经发白起皮。那只手一直轻轻地按着母鸡的背,不让它乱动。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姓马,一路上嘴没停过。他什么都聊——油价涨了两毛、县里换了新**、上个月有个***板来山里头收天麻结果被路颠吐了、他小舅子在福建打工被机器轧掉了半截无名指赔了八万块钱。话题之间没有逻辑关联,只是顺着方向盘转动时脑子里冒出来的随便哪一句话接哪一句话。
陆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司机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左胳膊搭在车窗外面,右手单手打方向盘,转弯时连喇叭都懒得按。他的车里有一股很复杂的味道——汽油味、烟味、鸡粪味,还有从后座蛇皮袋里漏出来的干辣椒的辛辣味。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插扣是坏的,带子被随意打了个结塞在座椅缝里。
“小伙子去石槽沟做啥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红色的流苏已经变成了灰粉色。
“报到。”
“考上的?”
“嗯。”
“啥子岗位?”
“还没定。”
司机把烟头摁在车窗外的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用易拉罐剪的,塞满了烟头。“你一个大学生,跑石槽沟去,家里不拦着?”
陆沉没说话。他没法用一句话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起八岁那年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乌岭山下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家里没钱买煤,父亲在屋后的山坡上砍柴,砍回来的柴是湿的,烧不着,满屋子都是烟。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裹在他和妹妹身上,自己裹着一件军大衣缩在灶台边。他被烟呛醒的时候,看到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哭了。
那件军大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灶膛里的湿柴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从灶口倒灌出来,在屋顶的瓦片下面积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垢。
“妈,你怎么了?”
母亲赶紧擦了擦眼睛:“没事,你快睡。”
他没睡。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灶膛里湿柴烧出的浓烟,看着墙上裂开的缝——那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冬天灌风,夏天漏雨,被母亲用旧报纸塞了又塞。他看着屋顶上压着石头的瓦片——怕被风掀翻,每一块瓦上都压着一块不规则的青石。
他看着窗外的雪。那年他八岁,还不懂什么叫贫穷。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那东西后来在他心里埋了好多年,直到他考上***那天才浮出来——像一颗被冻在冰层最底部的石子,春天冰化了,它还在,而且棱角分明。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暑假。他在镇上的游戏厅打游戏,五毛钱一个币,一次买十个,能玩一下午。那天他打到天黑才回家,走到村口,看到父亲蹲在路边抽旱烟。旱烟是自己卷的,烟丝是最便宜的那种,烟味又苦又呛。
父亲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病,胃疼,这次疼得厉害,送到卫生院了。”
“严不严重?”父亲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夜色中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照出他脸上被砖灰和汗水混成泥浆的纹路。他后来才知道,母亲那天吐了血,是邻居用摩托车送到卫生院的。父亲在砖瓦厂搬砖,没有手机,是邻居打电话到砖瓦厂办公室,办公室的喇叭喊了半天才喊到父亲。父亲赶到卫生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输了液,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好好养。“问题不大”四个字后面,是两万块钱的医药费。两万块钱,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父亲到处借钱,亲戚借遍了,只凑了八千。最后是村里的老支书出面,帮他家申请了医疗救助,才把窟窿填上。
那天晚上,陆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他想——如果当时他有手机,如果他没去打游戏,如果他早点回家,能不能早点送母亲去医院?答案是无解的。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那是他第一次上考场。之前的几个月,他拼了命地学习。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把高中三年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可基础实在太差了——初中几乎没怎么学,高中的内容像是天书。数学考完那天,他走出考场,蹲在墙角哭了。不是矫情。是那种拼尽全力后依然够不到目标的无力感。
成绩出来,三百七十二分。连三本线都没过。母亲没有怪他,只是说:“要不……别读了,跟**出去打工吧。”
他不甘心。第二年复读,他更拼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复读班的老师被他感动了,免费给他补课。第二次高考,四百六十八分。刚过三本线。能上个民***。民***,在村里人眼里也是“大学生”。但在那些重点高中的学生眼里,那就是“差生收容所”。两次高考,够了。他想换个活法。
于是,二零一三年秋天,他报名参了军。火车从林城出发,开了两天一夜,把他拉到了川南某地的军营。新兵连的四个月,是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痛苦的四个月——也是最重要的四个月。他忘不了**带着大凉山口音的骂声:“陆沉****是不是没吃饭?三公里跑成这样,丢人不丢人!”忘不了深夜偷偷爬起来加练,在训练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吐、跑到哭、跑到腿抽筋。忘不了第一次打靶,五发**脱靶三发,被连长当众点名批评。也忘不了第一次拿到“优秀士兵”荣誉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现在是个兵了。”那只手上的茧又厚又硬——拍在肩膀上有一种钝重的笃定。
他当了两年兵。七百三十天,从一个浑浑噩噩的“差生”,变成了一个知道“责任”二字的**。两年里,他搞过体能、站过岗、参加过演习、扛过枪、淋过雨、晒过太阳、吃过苦、受过罪。他也收获了一辈子的兄弟——王浩。王浩是川南叙州人,农村出来的,和他一样,高考失利,入伍当兵。两个人在新兵连认识,一起挨**的骂,一起偷摸去小卖部买泡面,一起在年终考核上拼尽全力。
退伍那天,王浩抱着他哭:“兄弟,回去好好读书,将来混出个人样来。”
他笑着说:“你也是。”然后各自踏上返乡的火车。
他回到那所民***,从大一重新开始。和部队一样,早起、学习、泡图书馆。他比班里的同学大三岁,但比他们更知道时间有多宝贵。
他再也没有逃过课。再也没有不交过作业。再也没有挂过科。大学四年,他拿过三次奖学金,考过了英语四级、计算机二级,还考了一个*****——不是为了当老师,只是想证明自己能考下来。
大四那年,他决定考***。身边的同学有的考研,有的考银行,有的去企业,有的回家继承家里的产业。他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因为老支书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没有好**,是执行的人不行。老百姓不懂,也没人替他们说话。”
他想成为那个“替老百姓说话”的人。备考那半年,他一边写****一边刷题。行测刷了上万道,申论改了无数遍。报不起培训班,就在网上找免费视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考笔试第三名,面试第一名,总成绩第二名。考上那天,他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了电话,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那哭声很轻,被手机扬声器压缩成断断续续的电流音,但他听得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不是因为疼痛或贫穷而流的眼泪。
司机没有追问,换了话题:“石槽沟那地方,我跑了五年车,送过七八个大学生进去。现在还在的,好像就一个——姓孙。其他的,待半年、一年,走完了。”
“为啥?”
“为啥?”司机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像是嘲笑,更像是某种过来人的无奈——“你去了就晓得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扭了将近四个小时。每过一个弯道,陆沉的肩膀就会轻轻地撞在车窗上。他数过——从黔西市区到石槽沟,大大小小有近百个弯道。其中有一个叫“十八拐”的路段,连续十几个急转弯,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路的一侧是刀削般的石灰岩山壁,另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下能隐约看到一条细得像白线的溪流。路边没有护栏——只有每隔几十米竖着一根被撞弯过多次又勉强敲直的旧钢管警示柱。老马在十八拐上开得不紧不慢,还抽空点了一根烟。
“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他说。
陆沉没有说话,他正在心里默默想——这条路修得这么窄,万一对面来车怎么办。后来他才知道,这条路一天也遇不到几辆车。外面的人不愿意进来,里面的人不愿意出去。
下午两点十分,车子终于到了石槽沟镇。老马把车停在街口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回头喊了一声:“到了,石槽沟!”陆沉拎着行李袋下车。行李袋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西南军区”的字样,已经褪色褪得快看不清了。袋子很旧,但很结实——部队发的东西,用一辈子都不会坏。
他站在街口四下打量。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排房子夹着一条水泥路。街面大概两三百米长,水泥路修了有三四年,已经坑坑洼洼了。有一个卖烤土豆的老**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上面搁着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一块钱一个。老**的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脸上的皱纹密得像乌岭山的沟壑。她看到陆沉下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是那种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对陌生人特有的平淡。她旁边是一家卖农资的铺子,门口堆着化肥袋子,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再旁边是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一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红蓝白旋转灯,灯没有转——大概是坏了。
街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摩托车,一辆农用三轮车,还有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车身上落满了灰。几个小孩在街边拍画片,看到陌生人下车,停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拍。一只黄狗趴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睡觉,尾巴尖偶尔懒懒地扫一下。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石槽沟的空气和别处不一样。这里有煤烟味、牲畜粪便味、折耳根的冲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乌岭山区特有的湿冷气息。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多年,从小就浸在肺里。
镇**在哪里?他不知道。他掏出手机——一部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旧手机,退伍后买的。打开地图,没有信号。他四处看了看,走向早餐铺。“老伯,请问镇**怎么走?”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街道尽头:“往上走,看到那个挂着旗子的院子就是。”
“谢谢。”
他沿着街道往上走。路边有一所小学,铁门锁着,操场上长满了草。再往前走,是一个废弃的供销社,墙上的标语还依稀可见——“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红漆褪成了淡粉色,右下角的“供”字被雨水冲掉了半边。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院子——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石槽沟镇委员会石槽沟镇人民**”。牌子上方,是一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旗子,在风中轻轻飘动。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黑色***——那是镇****的车,老款,漆面都磨花了,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志。
他在院门口站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起退伍那天火车站的月台,**站在月台上朝他挥手,大声喊了一句“别给咱部队丢人”;想起大学宿舍的走廊里他半夜背公考书的灯光;想起老支书跟他说过的“不是没有好**,是执行的人不行”;想起母亲在灶台边被烟熏红的眼睛。然后他拎起行李袋走了进去。
一楼走廊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从传达室探出头来。传达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岭北山歌。“同志,你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新录用的***。”
“哦?你是……”保安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在他的夹克和行李袋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
“陆沉。”
保安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哦哦,想起来了,***交代过,今天有人来报到。你是哪个大学的来着?”
“岭北民族大学。”
“民大啊,不错不错。”保安笑了笑,指了指楼上,“党委办公室在三楼,你去找刘主任。”
“谢谢。”
陆沉拎起行李袋,走向楼梯。楼梯是水泥抹面的,没贴瓷砖,扶手是不锈钢管,已经有些松动,握上去会微微晃动。墙上贴着一排宣传画,最上面那张是两年前贴的——“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纸张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他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钉着牌子:**办公室、镇长办公室、党政办公室。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饮水机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根拖把。拖把的木柄被水泡得发黑,上面缠着褪色的蓝布条。
他敲了敲党政办的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表格和文件,桌角压着一张被茶杯烫出好几个白圈的旧报纸。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衬衫,正在电脑前打字。键盘声很响,像是在敲什么东西。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沉,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
“刘主任,这位同志说来找您的。”女人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陆沉,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军绿色行李袋。那个目光不算恶意,但很实在——像是在评估一样东西的分量。“你是……”
“刘主任**,我是陆沉,今年省考录用的***,今天来报到。”
刘主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嗯”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然后抬起头:“哪个学校的?”
“岭北民族大学。”
“哪一年的?”
“二零一九年毕业。”
“之前干过什么?”
“当过两年兵。”
刘主任的目光又落在那只行李袋上,这次多停留了两秒。“当过兵?”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轻视,更像是一种“知道了”的平淡。他把文件推到一边,“小张,你带他去填个表,然后把宿舍安排一下。”
“好的。”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朝陆沉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她带着陆沉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坐吧。”她拉了一把椅子,“我叫张敏,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张姐。”
张敏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先填一下个人信息表,一式三份。还有干部履历表,这个要认真填,后面要进档案的。”她把表格推过来,又加了一句,“笔你自己有吧?”
“有。”
陆沉从行李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是退伍时战友送的——不是什么贵重的品牌笔,就是部队服务社里几块钱一支的普通签字笔,笔身上印着褪了色的部队番号。他握着这支笔,开始填表。表格的内容他很熟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籍贯、**面貌、学历、毕业院校、工作经历。每一项他都能不假思索地填出来。但在“家庭主要成员”那一栏,他停了很久。父亲:陆德有,务工。母亲:陈秀英,务农。妹妹:陆小禾,学生。他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张敏看着他填表,随口说道:“你运气不错,今年省考咱们镇就放了一个名额,你给拿下了。笔试第三,面试第一?”
“是。”
“面试挺厉害啊。你之前练过?”
“练过。”陆沉没多说。他当然练过。退伍复学后他花了整整一个学期练习表达——每天早上六点在操场上对着空气说话,录下来反复听、反复改,把自己的西南官话口音一点一点地磨平。面试那天,考官问他为什么考***,他说了一句话让几个考官都抬起了头。他说——“我是乌岭山里长大的。我知道山里的老百姓最缺什么。不是缺钱——是缺有人替他们说话。”
张敏点点头:“正常。新人一般都先放党政办或者党建办先锻炼锻炼,看表现再定岗。你当过兵,体能好,说不定把你分到应急办或者综治办去——那两个部门最缺人,也最累。”
“都可以。”
张敏看了看他填的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行了,我带你去宿舍看看。”
宿舍在老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平房应该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体,石棉瓦屋顶,一共六间,门前是一条水泥过道,过道边种着两棵歪脖子的香樟树。张敏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两把,递给陆沉:“这间是你的。条件简陋了点,你多担待。镇上条件就这样,好房子得给领导和老干部们留着,你们年轻人先将就一下。”
陆沉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张泛黄的草席,草席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刺。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坑坑洼洼,铺着一张旧报纸。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代替把手。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是水泥的,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有一小片被雨水浸过的暗色痕迹。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遮得严严实实。
张敏走到窗户前,把报纸撕下来:“这不知道是哪个前任留下的,怕太阳晒吧。我让人帮你把窗子擦擦。”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陆沉把行李袋放到床上。
“行,那你先收拾。食堂在一楼东头,早餐七点到八点,午餐十二点到一点,晚餐五点半到六点半。周末食堂不开,你得自己解决。”
“好。”
“对了。”张敏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
“周明远,镇****。咱们石槽沟的***。”
张敏走后,陆沉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破是破了点,但比他当新兵蛋子时的营房好多了。他把行李袋拉开,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两件换洗的衬衫、三条**、四双袜子、一件军绿色的作训服、几本关于基层工作和群众路线的书籍、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张全家福照片。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照片里,母亲挤在父亲身边,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父亲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妹妹站在中间,穿着陆沉给买的红棉袄,比了个剪刀手。
他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正对着床的位置——这样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然后他开始收拾。先把床板掀起来,床板下面有灰尘,还有几只干掉的蟑螂**。他用扫帚清理干净,又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带的床单铺上——军绿色的,部队发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办公桌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桌面上的坑洼里积着黑水,他一点一点抠出来。窗户打开通风,霉味散了一些。窗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远处是连绵的山。山的那边,还是山。他绕了一大圈——从乌岭山的一个角落到乌岭山的另一个角落。他不觉得这是倒退。因为在外面的那一圈,让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三点整,他准时敲响了镇****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和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的轻磕声。
“进来。”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略胖,国字脸,浓眉,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衣领上别着一枚徽章。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党政办刘主任那个一样,也是“*****”——只不过周明远的缸子釉面保存得稍好一些。
“*****,我是陆沉,今天来报到。”
周明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算锐利,但很稳,像是在看一样东西,要看透它——不是在看你说的什么,是看你说完之后眼睛里剩下了什么。
“坐。”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比周明远的椅子矮了一截——不是故意的,是办公室里原有的旧椅。坐下后视线刚好跟周明远持平。周明远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慢慢翻看。
“岭北民族大学……本科学历……行政管理专业……”他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当过兵?”
“是。”
“哪一年到哪一年?”
“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五年,原西南军区某山地步兵旅。”
“山地步兵?”周明远微微点头,“岭北兵基本都往那边分,山区作战,你们那边的人有优势。当的什么兵?”
“步兵,后来调去连部当文书。”
“文书?”周明远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的文字功底应该不错?”
“还凑合。”
周明远没接话,继续看档案。“一九九五年出生。今年二十四。”他把档案合上,放在一边,看着陆沉慢慢说道:“陆沉,你是今年省考分配到我镇的***。我看了你的成绩,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总分第二,说明你有能力。”
陆沉没说话。
“但是,”周明远的语气沉稳而平缓,“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石槽沟镇,是咱们县最偏远、最穷、条件最差的乡镇。没有之一。来这里的大学生,每年都有走的。去年走了两个,前年走了三个。留下来的,大部分也待不长。”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盖碰到缸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不要求你在这里待一辈子。但是,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就要把工作做好一天。这是本分。能做到吗?”
陆沉迎着他的目光:“能做到。”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你先在党政办待一段时间,熟悉熟悉情况。具体的工作,刘主任会安排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谢谢***。”
陆沉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陆。”他回过头。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镇上的干部花名册,你拿着看看。早点认清人,对你有好处。”陆沉接过那张纸。纸张有些泛黄,上面打印着石槽沟镇全体干部的名字、职务和分管工作。一共****人。他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三月的乌岭山,下午六点左右天就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几盏白炽灯亮起,光照在水泥地上,显得清冷。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不是被压裂的,是地基自然沉降后拉出来的弧形细纹。缝里长出了青苔,在老式路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
陆沉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二十四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从一个浑浑噩噩的农村少年,到一个新入职的基层***。这条路走了太久,太曲折,太不容易。但也只是开始。他抬起头,看着办公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明远的办公室。灯还亮着。老**还没走。那扇窗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院子里投下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光斑。陆沉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宿舍。今晚,他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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