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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玉周德福是现代言情《她在红尘里算命》中出场的关键人物,“炁白间”是该书原创作者,环环相扣的剧情主要讲述的是: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第9章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吝啬。立春过了半个月,河里的冰才一层一层地酥开,露出底下灰绿色的、死气沉沉的水。风依旧刮得人脸疼,但那风里,到底有了一点别的意思——不再是冬天那种铁了心要冻死万物的冷,而是一种试探性的、犹犹豫豫的暖,像一只冻僵的手,慢慢往回抽血。
苏振达回来的那天,是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巷子里偶尔能听见几声懒洋洋的炮仗响,像是给这个漫长的冬天敲个有气无力的丧钟。
消息是前一天傍晚捎到的。说人已经从省城转了车,到县城的汽车下午两点到,让家里人去接。周如玉听了,没说话,只是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她炒了一碗自家产的蚕豆,又把年前腌的咸肉切了一盘,放在笼屉里温热着。动作不急不缓,像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重复了无数遍那样。苏伯章要去接,她说:“你去作甚?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叶美丽也要同去,她摆摆手:“你怀着身子,走动不便,在家守着。”
她没去接。她只是烧好了水,兑在木盆里,试了试水温。水有点烫,她又兑了点凉水,直到手放进去,温热合适。她知道,那双脚,在安徽的冻土里踩了九年,需要的不只是干净,更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暖。
苏振达是在黄昏时分进的院门。
那天阴着,光线不好,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院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他穿的还是那身农场发的蓝布衣裳,臂弯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的脚。头发白了大半,胡须没刮干净,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的犁头深耕过一遍。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院子里逡巡,看那棵老槐树,看那棵枇杷树,看那口青苔斑斑的井。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他像是怕一脚踩进去,这个梦就碎了。
“进来吧。”周如玉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不高,却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才抬脚跨进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枇杷树下,他停住了。那棵树比他走时粗壮了一圈,枝丫张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绿伞。他伸出手,**一摸那粗糙的树皮,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像是觉得自己不配。
周如玉端着那盆热水走出来,放在他脚边。“烫烫脚。”她说。
苏振达没动,只是看着她。周如玉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中间隔了九年的风霜雨雪。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惶恐、愧疚、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茫然。唯独没有惊喜。
他慢慢地蹲下身,脱了鞋袜。那双脚,肿得发亮,脚底板上是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子,像老树皮一样皲裂着,指甲被磨得平平的,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他把脚放进热水里,滚烫的水刺激着神经,他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的声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盆水渐渐被泥沙染浑,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周如玉没看他,转身进屋,把饭菜端上桌。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她摆好两双筷子,两个碗。等她再出来时,苏振达还蹲在那里,脚泡在已经变温的水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听见哭声,只听见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类似风箱破洞的嘶嘶声。
她走过去,像当年在灶膛边那样,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粗糙的干布擦干。那脚冰凉,即使刚用热水泡过,也只是表皮温热,骨子里依旧透着凉气。她把他的裤腿放下来,掖好。
“吃饭。”她说。
苏振达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窝却是湿的。他看着周如玉,看了很久,才被她扶着胳膊,慢慢站起来。走进屋里,坐在那张熟悉的八仙桌旁。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着嚼着,一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和米粒混在一起。他没擦,只是继续嚼,然后伸出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一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苏振达吃得很多,很急,像是怕下一秒这饭就没了。周如玉没催他,只是时不时给他添点饭,夹点菜。吃到后来,他放下了碗,手撑在桌子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周如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累了就睡吧。”周如玉收拾着碗筷,“西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苏振达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着昏黄灯光下的周如玉。她的背比九年前更驼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周如玉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淡淡地说:“睡吧。天塌不下来。”
那一夜,苏振达睡在西厢房。周如玉躺在隔壁,听着那边的动静。起初是长久的寂静,然后是他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接着是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最后,是沉入深海般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睡着了。九年里,他可能从未睡得这样沉过。
周如玉却睡不着。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刺眼。她走到墙边,手指探进那个熟悉的缝隙。戒指还在,冰凉坚硬。她想,九年,两千多个日夜,这枚戒指和他口袋里那五张磨破的纸,隔着一堵墙,各自守着一份孤独。如今,墙通了,人回来了,这口气,总算接上了。
叶美丽临产,是在腊月里。
那天早上,天阴沉着,像一块捂久了的灰布。叶美丽觉得肚子一阵阵地发紧,她没喊疼,只是脸色白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苏伯章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一听这话,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傻在了原地。
“愣着作甚?去请王婆婆!”周如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伯章这才回过神,鞋都顾不上穿好,光着脚就往巷子外跑,差点一头撞在刚进门的苏振达身上。
苏振达这些日子精神好了些,能帮着劈柴、扫院子了。一听是要生,他脸也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周如玉已经进了屋,让叶美丽躺好,自己坐在床边,搭上了她的脉。脉息很急,像山涧里被石头激起的浪花,但跳得有力,不乱。这是吉兆。
王婆婆是被苏伯章背来的。老**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但经验丰富。她进了屋,摸了摸叶美丽的肚子,皱着眉:“胎位正,就是这头胎,怕是要折腾一阵子。”
这一折腾,就是一天一夜。
周如玉寸步不离。她给叶美丽喂水,擦汗,顺着她的背往下抚,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清的安抚话语。苏伯章被赶到灶间烧水,他蹲在灶膛口,看着火苗一蹿一蹿,手心里全是汗。苏振达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脚步沉重,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天黑了,屋里点起了油灯。灯焰跳动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叶美丽的**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呼,一声声,撕扯着屋外两个男人的心。苏伯章好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王婆婆喝止了:“外男不许进!添乱!”
周如玉的手一直按在叶美丽的小腹上。她不是在摸胎儿,而是在“顺气”。她能感觉到那股新生的力量,像一股蓬勃的朝气,在母体里横冲直撞,想要冲破那层束缚。但那股气太猛,冲得叶美丽元气大伤。她用自己的“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安**,像疏导一条泛滥的河流,既不能堵,也不能放任自流。
“用力!再用力!”王婆婆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叶美丽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周如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怜惜。这个从**来的姑娘,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如今这最后一道坎,也得靠她自己咬牙跨过去。
终于,在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时,一声清脆的、像小猫叫似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是个女孩。
王婆婆用事先烫过的剪刀剪断了脐带,把那团血糊糊的小东西拎起来,拍了拍脚底板。哭声立刻洪亮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一夜的压抑全都喊出去。
周如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接过孩子,那孩子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土的小老鼠。但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黑葡萄似的,不哭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如玉抱着她,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亮了。那是一种极其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块上好的宣纸,刚刚被清水濡湿。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正在慢慢晕染开来。
“天亮了。”周如玉低声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看着她。在这一刹那,周如玉看到了孩子身上的“气”。那不是寻常婴儿那种混沌未开的气,而是一股极其纯净、极其明亮的“清气”。这股气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锐利,崭新,带着一种斩破黑暗的力量。但同时,这股气又极其柔和,像初春的柳絮,带着无限的生机。
她知道,这就是“既白”。不是天亮了才叫既白,而是这孩子的降生,带来了天亮。
“叫什么名字?”苏振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初为人爷的颤抖。
“伯章取的,”周如玉没回头,依旧看着孩子,“叫既白。”
“哪几个字?”
“已经的既,天白的白。”周如玉转过身,把孩子轻轻递过去,“他说,天已经亮了的意思。”
苏振达伸出手,想接,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他怕自己这双满是老茧、沾着泥土的手,会碰伤这团柔软的生命。周如玉把孩子放进他怀里,那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笨拙地抱着孩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才喃喃道:“好名字……好名字……”
周如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走到墙边,再次探手进那个缝隙。戒指还在,但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凉。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戒面上的海棠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仙鹤的翅膀,仿佛张开了更大的角度,下一秒就要冲破戒面,冲天而起。
她拿着戒指,走到苏振达面前。苏振达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周如玉没有把戒指给孩子戴上。那太早了。孩子的气太清,太纯,这枚承载了九代传承、沾染了太多沧桑和血泪的戒指,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只是把戒指放在孩子的襁褓上,轻轻按了按。
“等你长大了,”她对着孩子,也对着这枚戒指,轻声说道,“等你认得我是谁了,我再给你。”
孩子似乎听懂了,眨了眨那双黑亮的眼睛,小嘴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天使般的笑容。
那一刻,周如玉觉得,这五十多年的风霜雨雪,这九代人的薪火相传,都值了。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洒在那口老井上,洒在苏振达和孩子身上。一切都是新的,充满了希望。
她把戒指重新塞回墙缝,塞得深深的。这一次,她拍了拍墙面,像在安抚一个老朋友。不急,再等等。好东西,值得等。
她转身,走进灶间,开始熬新一天的米粥。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和着新生儿的奶香,和着院子里清冽的空气,混合成一种叫做“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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