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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剪断披风后我与侯府两宽》,是作者“小鱼”笔下的一部现代言情,文中的主要角色有沈清沅萧珩,小说详细内容介绍:“清沅,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萧家的人了。”靖安侯世子萧珩拿着休书,语气平淡。老夫人捻着佛珠满脸倨傲,表妹苏明薇端着银耳羹,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沈清沅手里还缝制着他出征用的披风,她放下绣针看了眼休书,语气平静。“改和离吧,别耽误我另觅良缘。”...
第1章
“清沅,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萧家的人了。”
靖安侯世子萧珩拿着休书,语气平淡。
老夫人捻着佛珠满脸倨傲,表妹苏明薇端着银耳羹,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沈清沅手里还缝制着他出征用的披风,她放下绣针看了眼休书,语气平静。
“改和离吧,别耽误我另觅良缘。”
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上的茜纱落在绣架上,沈清沅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正往玄色披风肩甲的苍鹰眼纹里穿最后一针。
这件披风是她的夫君、靖安侯世子萧珩下月前往北境驻防时要穿的,她前前后后绣了五十六天,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到深夜才歇。
她的指尖被绣花**出过数十个细密的血点,血珠渗进深青色的锦缎里半点痕迹都看不出,她也从没跟府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窗外的风卷着晚樱的花瓣飘进来,落在绷得平整的缎面上,那只苍鹰的羽翼已经全部绣完,只差眼尾最后一点高光就能彻底完工。
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萧珩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萧老夫人、他的表妹苏明薇,还有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婆子。
萧珩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冷然地看向绣架前的沈清沅,开口说道:“清沅,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萧家的人了。”
萧珩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一般寻常,他递过来一封休书,纸面是上好的云纹宣,边缘描着银边,墨迹还带着松烟的淡香。
沈清沅缓缓把针尖从缎面里抽了出来,长长的银线垂落在绣架上,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站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这是她嫁了七年的夫君,靖安侯府的世子萧珩,一身藏青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眉眼俊朗依旧,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是她平日里瞧不上人时惯有的神态。
苏明薇扶着老夫人的胳膊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炖好的银耳羹,正用银勺轻轻搅着,动作看着温婉柔顺,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却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得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垂着脑袋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绣针,把指尖缠着的银线一圈一圈慢慢解下来,动作不急不缓,开口问出的话比萧珩的声音还要平静。
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绣针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地开口问道:“不知世子给我这封休书,是凭的什么由头?”
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沈清沅会是这样的反应,不哭不闹也不追问缘由,只轻飘飘问了一句理由。
他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地开口:“成婚七载无所出,萧家不能断了香火,你担不起世子夫人的位置。”
沈清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从萧珩脸上扫过,又掠过老夫人和苏明薇,最后落回那封描着银边的休书上。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无所出三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开口提醒道:“世子怕是忘了,三年前我曾怀过一胎。”
她看着老夫人骤然绷紧的脸,语气平淡地戳破了当年的旧事:“是老夫人说,世子即将赶赴边关,我身为正室应当一心祈福,不宜有孕拖累府中,那碗落胎药,还是您亲手端到我床前的。”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木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老夫人脸色铁青,声音又冷又硬地呵斥道:“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提它做什么,你本身体质就弱,那一胎就算留着也未必保得住。”
她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地补充道:“萧家要的是健健康康的嫡子,不是病歪歪的累赘。”
累赘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沈清沅的耳朵里,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她躺在床榻上小腹疼得像被刀绞,鲜血浸透了三层被褥,老夫人也是这样骂她腹中的孩子。
那时候萧珩远在边关,根本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她回来之后也没敢说,只因为老夫人说讲了也没用,只会让世子分心,她身为萧家妇该以家族为重。
那时候她信了老夫人的话,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现在回头想想,当年的自己当真是蠢笨到了极点。
沈清沅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尖锐痛楚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封带着凉意的休书。
云纹宣的纸面凉得像深秋的露水,她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罪名除了无所出,还有“不敬尊长善妒成性性情乖张”之类的字眼。
这些罪名字字诛心,却没有一条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全是他们为了体面休妻凭空捏造出来的托词。
沈清沅把休书慢慢折好放回桌上,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萧珩,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语气坚定地开口说道:“改成和离书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连站在最后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沈清沅。
萧珩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盯着沈清沅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紧锁着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沈清沅把休书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静地解释着两者的区别:“休书是丈夫弃妻,错处全在女方身上,和离是夫妻情分尽了,双方各无对错。”
她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地说出了自己的底线:“我沈清沅虽然家道中落,可好歹也是定国公府的后人,我祖父当年镇守北疆、屡立战功,我不能让他老人家的名声因我蒙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更不能背着一个被夫家休弃的污名,后半辈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抬不起头来做人。”
萧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在他眼里一向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女人,居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他过往的印象里,沈清沅就像一团没有脾气的软泥,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默默承受,从不会反驳半句。
老夫人猛地把手里的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指着沈清沅,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耳膜。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尖着嗓子骂道:“放肆!和离?你也配提和离,沈家早就败落了,你祖父那点功劳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谁会记得?”
她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沈清沅脸上:“你嫁进萧家七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侯府供给的,如今你生不出孩子犯了七出之条,给你一封休书已经是仁至义尽,你竟然还敢在这里跟我们讨价还价?”
苏明薇放下手里的银耳羹盏,上前一步扶着老夫人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开口劝着沈清沅,话里话外却全是威胁。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语气温柔却字字扎人:“表嫂,您就别再犟下去了,舅舅和表哥也是为了**,拿着休书好歹还能得些银两傍身,真闹僵了怕是连这点好处都拿不到。”
她的话没有说透,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要是沈清沅不肯乖乖拿着休书走人,最后说不定会被净身出户,连半分银钱都拿不到。
沈清沅看向苏明薇那张娇美如花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和得意,心里瞬间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三年前那碗落胎药里,就是苏明薇趁着下人不注意,偷偷多加了三倍的红花,沈清沅当时就知道,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那时候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肯忍肯让,总能在侯府站稳脚跟,总能捂热身边人的心,现在才明白忍让换不来尊重。
一味的退让和隐忍,换来的从来都不是善待和体谅,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地践踏你的底线和尊严。
沈清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萧珩的脸上,语气平静地再次询问他的意见,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她迎上萧珩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再次问道:“世子意下如何?”
萧珩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一寸,光影从绣架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和离,不可能,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他看着沈清沅,抛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补偿条件:“你拿着休书,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城外再给你一处田庄,这些银钱和田产足够你后半辈子安稳过日子了。”
他别开视线,语气淡漠地给出了最终结论:“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两清,再无半分瓜葛。”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想抹掉七年夫妻情分,抹掉她七年操持家务、侍奉婆母的所有付出,还要让她背着污名离开。
沈清沅看着萧珩,看着这张她曾经深爱了许多年的脸,看着这双她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眼睛,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绣架旁边,那件玄色披风还好好地绷在架子上,深青锦缎上的苍鹰羽翼丰满、爪牙锋利,只差最后一点眼尾高光。
她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缎面,然后拿起了放在绣架旁的银剪,剪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萧珩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厉声喝止:“你要干什么?”
沈清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捏起那根刚抽出来的银线,线的另一头还连在绣架的披风上,她抬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银线。
原本绷紧的银线骤然松脱,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落下来,像一条失去了生气的细蛇。
披风上苍鹰的左眼缺了那一点高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呆滞又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凌厉。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沈清沅,看着她手里的剪刀,看着那根掉落在地上的银线,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清沅抬眼看向萧珩骤然阴沉下来的脸,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深潭,在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放下剪刀,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这件披风,我不绣了。”
她看着萧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千两银子,我不要,城外的田庄,我也不要,我只要一纸和离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张脸,看过老夫人惊怒的面容,看过苏明薇藏不住的窃喜,看过丫鬟婆子们惶恐的眼神。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萧珩脸上,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去应天府衙门口击鼓鸣冤,告你们靖安侯府宠妾灭妻、诬陷正室,告你萧珩为了迎娶新妇,逼迫发妻无路可走。”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放,全金陵城的百姓会怎么议论你们靖安侯府。”
萧珩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直直刺向沈清沅,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沈清沅,咬牙切齿地问道:“沈清沅,你是不是疯了?”
沈清沅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脊背挺得笔直地回应:“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疯下去了,这些年我为了做个合格的世子夫人,忍了多少让了多少,你们比谁都清楚。”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我沈清沅再不济也是将门之后,不是你们可以随便**的软面团,今天要么给我和离书好聚好散,要么咱们就闹到公堂之上,你们自己选。”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人会怀疑她说得出做得到。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沅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里反复念叨着反了反了,还让萧珩赶紧叫人把她捆起来。
萧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看不懂的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又过了许久,久到老夫人的骂声都停了,久到苏明薇的脸色都开始发白,萧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他闭了闭眼,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和离书,我可以给你。”
他看着沈清沅,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清沅,你又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侯府从来没有亏待过你,是你自己……福薄。”
又是福薄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大山一样压了沈清沅整整七年。
沈清沅嫁进来的第一年,萧珩就纳了第一房妾室,老夫人说她是正室该有容人之量,萧珩说她福薄子嗣艰难,多个人也好开枝散叶,她忍了。
成婚第二年,萧珩出征边关,她在府里日夜伺候婆母、打理中馈,累得大病一场咳出血来,老夫人说她身子不争气,萧珩说她福薄要好好休养,她信了。
第三年她怀了身孕,萧珩却在边关和一个北境女子牵扯不清,传回来的书信里句句都是对那女子的赞赏,老夫人怕她动胎气,端来落胎药说她福薄留不住孩子,她喝了。
现在他要休了她,理由还是她福薄。
无所出是福薄,不讨喜是福薄,挡了别人的路更是福薄,原来她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能用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揭过去。
沈清沅抬手把脸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看着萧珩,语气平淡地催促道:“世子不必多说了,拿纸笔来写和离书,我看完无误立刻就走。”
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幽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最终他转过身去,对着门外的下人吩咐取纸笔过来。
老夫人急声喝止他,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恒儿!你真要由着她这么胡闹,和离书一旦给了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搁,那些御史言官还不知要怎么**咱们!”
萧珩没有回头,背对着老夫人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他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娘,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难道真要让她闹到应天府去,那时候侯府丢的脸只会更大,更难收场。”
老夫人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苏明薇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劝慰,看向沈清沅的眼神却像淬了毒一样。
纸笔很快就被下人取了过来,萧珩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才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沈清沅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落笔写下和离书的正文,字迹工整没有半分潦草:“立书人萧珩,兹因与妻沈氏清沅,性情不合、难偕伉俪,故情愿立此和离书,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继续写下后续约定,笔尖在纸面上划过:“自和离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锋微微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痕迹,然后他放下笔,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私印。
他蘸了鲜红的印泥,重重地按在和离书的落款处,鲜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他把和离书递到沈清沅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地说道:“拿去。”
沈清沅伸手接了过来,纸张还带着墨香和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道谢:“多谢世子成全。”
萧珩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盯着沈清沅平静的脸,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心底的话。
他看着沈清沅的眼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清沅,你如今……就这么恨我吗?”
沈清沅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应道:“世子说笑了,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我现在没有那个力气,也不想要。”
说完这句话,沈清沅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内室走去,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侯府。
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一些不值钱的素银首饰,还有一个小小的乌木**。
**里装着祖父留给她的遗物,一把巴掌大的**,刀鞘是老乌木做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刀身上刻着两个字:无憾。
祖父生前常说,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沈清沅把**贴身收好,然后开始叠自己的衣裳,一件两件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藏青色的粗布包袱皮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萧珩一直站在外间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隔着半垂的珠帘,沈清沅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石像。
苏明薇陪着老夫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低声说着什么,偶尔飘进来几个零碎的字眼,全是骂她不知好歹、自寻死路的话。
沈清沅只当没听见,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收拾妥当之后,她提着包袱走出内室来到外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落在她身上,她却视而不见。
她对着萧珩微微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地道别:“世子,多保重。”
说完她就转过身,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老夫人突然开口叫住她,声音阴沉得像淬了冰:“站住,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沈清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老夫人,语气平淡地询问。
她看着老夫人阴沉的脸,不卑不亢地问道:“老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老夫人盯着她手里的包袱,眼神里满是刻薄地说道:“和离书我已经给了你,但侯府的东西你半分都不能带走,那些衣裳首饰都是侯府给你置办的,既然和离了,就该留下来。”
沈清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然后抬起头看向老夫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地应道:“老夫人说得是。”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布衣,料子都是普通的细棉布,颜色也都是素净的灰、蓝、白,没有一件绫罗绸缎。
首饰就更少了,一支已经发黑的素银簪子,一对光泽暗淡的小珍珠耳坠,还有一根红绳系着的铜钱。
那枚铜钱是她及笄那年娘亲亲手给她戴上的,说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一辈子平安顺遂,娘亲走后她就一直戴在身上。
除此之外,包袱里再也没有别的值钱物件了。
沈清沅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抬眼看向老夫人。
她指着地上的物件,语气平静地问道:“老夫人请看,这些东西里,可有一件是侯府赏赐的?”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沈清沅嫁进侯府七年,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苏明薇在一旁轻笑一声,开口提醒沈清沅,话里带着几分挑衅。
她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地说道:“表嫂身上穿的这件褙子,总该是侯府的份例吧?”
沈清沅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杭绸,确实是侯府按份例给的。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应了下来:“表妹提醒得是。”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藕荷色的褙子顺着肩膀滑落下来,露出里面同样半旧的白色中衣,中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沈清沅弯腰把地上的褙子捡起来叠好,放在那堆物件上面。
她直起身,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还有这件。”
她又伸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中衣也跟着滑落下来,露出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肚兜,还有瘦骨嶙峋、带着旧伤的肩膀。
屋子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萧珩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瞬间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缘故。
老夫人拍着桌子站起身,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够了!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沈清沅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迎着老夫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问道:“老夫人要我留下侯府的东西,我自然不敢不从,如今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沅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没能平复下来。
苏明薇也愣住了,她大概没料到沈清沅会做得这么绝,绝到不留一丝余地,绝到用羞辱自己的方式反过来打了整个侯府的脸。
沈清沅弯腰把地上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包进包袱里系好结,然后伸手提了起来。
她对着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告辞:“既然没有遗漏,那清沅就告辞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开口叫她站住。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间住了七年的正房,走出这个她打理了七年的院子,阳光落在脸上刺眼得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侯府大门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身后隐隐传来老夫人的怒骂声、苏明薇娇滴滴的劝慰声,还有萧珩压抑的低吼声,喝令所有人都闭嘴。
沈清沅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走得坚定又从容。
走出靖安侯府大门的时候,门房的小厮看着她,眼神古怪又带着几分同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没有理会,径直走**阶,站在了金陵城的长街上。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车**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和喧嚣,都和沈清沅没有关系。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沈家早就没人了,祖父去世之后家道就败落了,爹娘走得早,她是祖父一手带大的,祖父走后她就没了家。
嫁给萧珩的时候,她以为靖安侯府就是她往后的家,现在才明白,那从来都不是家,只是一个华丽又冰冷的囚笼。
如今囚笼的门开了,她重获自由,却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沈清沅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轻微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既然走出来了,就得好好活下去,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城西是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那里有最便宜的客栈,最廉价的吃食,也最多谋生的机会。
她走得很慢,包袱不重,脚步却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大概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的缘故。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府里的人都忙着送休书,老夫人说既然要走了就别浪费侯府的粮食,连早饭都没给她送。
沈清沅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七八枚铜钱,是她之前偷偷攒下的,不多,大概只够买两个素包子,得省着点用。
她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掏出两枚铜钱递给摊主大娘。
她声音有些轻,对着摊主大娘说道:“麻烦给我一个菜包子。”
摊主是个面相和善的大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递包子的时候多塞了小半块咸菜。
大娘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就吃一个够吗?”
沈清沅接过包子道了谢,点了点头表示够了。
她走到墙角边蹲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包子刚出笼还冒着热气,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吃了一半她就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留着下一顿再吃。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招贴,看有没有哪家铺子招绣工。
她的绣艺是祖母手把手教的,祖母出身江南绣户,一手苏绣出神入化,她从小跟着学,手艺在金陵城也算拿得出手。
在侯府的这七年,她也偷偷接过一些外面的私活攒钱,虽然数目不多,可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沈清沅连着走了两条街,问了三家绣坊,前两家都说人手已经满了,不需要再招绣娘。
第三家叫云绣坊,掌柜的是个姓陈的中年男人,店里正好缺人手,他打量了沈清沅几眼,问她会不会双面绣。
沈清沅说会,陈掌柜便让她当场绣个小样看看,合格了就能留下来做工。
她拿过白绢和丝线,选了粉白两色线,低头绣了一小朵玉兰花,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清雅柔和,正反两面几乎一模一样。
陈掌柜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她手艺不错,就是店里工钱不算高,按绣品大小和难易程度算钱。
他对着沈清沅讲明了店里的规矩:“大的绣品一件六十五文,小的一件三十五文,丝线和布料都由店里出,要是绣坏了就得按价赔偿,你愿意吗?”
沈清沅在心里算了算,小件绣品手快的话一天能绣两件,也就是七十文钱,除去吃饭住宿还能剩下一些,虽然不多但足够糊口。
她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做工。
陈掌柜便给了她一个绣架、几色丝线,还有一块素白的绢布,让她先绣一条手帕试试手,合格了以后就能长期接活。
沈清沅应了下来,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穿针引线绣手里的活计。
绣坊里还有七八个绣娘,有年轻姑娘也有年长的妇人,见她进来都好奇地打量了几眼,看了几眼就低下头忙自己的活了。
只有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凑过来看了看她绣的花样,笑着跟她搭话。
妇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主动开口介绍自己:“姑娘是新来的吧,我姓林,大家都叫我林嫂子,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沈清沅点了点头,轻声道谢:“我姓沈,多谢林嫂子关照。”
林嫂子没再多说,笑着回了自己的位置,绣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沈清沅绣得很专注,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玉兰花的花瓣渐渐成形,层层叠叠的,像真的一样。
绣着绣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教她绣玉兰的时候说,玉兰花素雅高洁,做人也该如此,不必张扬却要有自己的风骨。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忽然懂了,只是懂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沈清沅闭了闭眼,把眼底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低头继续绣,一直绣到太阳偏西,总算把手帕绣完了。
她拿给陈掌柜看,陈掌柜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说她以后可以长期在这儿做。
工钱是日结,每天下工的时候结算当天的酬劳,绣得多拿得多,绣得少就拿得少,多劳多得。
陈掌柜给了她当天的工钱三十五文,又给了她第二天的料子,一块稍大的绢布和几色花线,让她明天绣一个花鸟扇面。
他递过来一张常见的花鸟图样,嘱咐道:“照着这个样子绣就行,不用自己额外发挥。”
沈清沅接过来道了谢,把丝线和图样都收好,转身走出了云绣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影。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下等的房间,一晚上十八文钱,比她预想的还要便宜一些。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床上铺着草席,被褥是粗布做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可沈清沅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流落街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拿出剩下的半个包子就着桌上的冷水吃了,就算是对付了一顿晚饭。
然后她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珩递休书时冷漠的脸,一会儿是老夫人刻薄的咒骂,一会儿是苏明薇得意的眼神,还有那根断掉的银线总在眼前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被褥里,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呛得她想咳嗽,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咳,咳了会更饿,饿得更睡不着。
她就这么躺着,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打更人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带着悠长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梆、梆。”
三声梆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清沅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里大致的轮廓。
她坐起身,摸索着从包袱里拿出那个乌木**,打开**取出里面的**。
乌木刀鞘冰凉刺骨,她握住刀柄缓缓抽了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寒光,亮得有些刺眼。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刀身上刻着的两个字——无憾。
她在心里默默对着祖父的遗物诉说:“祖父,孙女不悔,离开靖安侯府我一点都不后悔,哪怕往后的路再难走,哪怕前路生死未卜,我也绝不后悔。”
沈清沅把**贴在自己的胸口,冰冷的刀身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可她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只要有它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祖父会一直陪着她。
她把**重新插回刀鞘,放回乌木**里收好,然后重新躺回硬板床上,拉过粗布被子盖在身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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