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台宫戏(下
王和平著《大台宫戏(下》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王和平”的原创精品作,麒麟儿皇帝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午夜时分,寒风凛冽。风从结冰的湖面上掠过,带着呼哨之声。内城西南隅太平湖畔太平街。醇亲王府门前,一众紫禁城的禁军侍卫出警入跸,沿街道两侧向外排开,禁军侍卫手里举着的松明火把,照亮了半条街。王府内总管祁慧菛正在吩咐府里的下人忙着铺排红毡条,红毡条足有六尺宽,由王府大门沿着府内长长甬道一直铺到大书房九思堂前。府里闲散拜唐阿松九被派出打探消息,此刻骑马疾驰而归,将次驰到王府大门,松九滚鞍下马,急步上前,...
来源: 主角: 麒麟儿,皇帝 更新: 2026-08-16 04: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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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宫戏(下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王和平”的原创精品作,麒麟儿皇帝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午夜时分,寒风凛冽。风从结冰的湖面上掠过,带着呼哨之声。内城西南隅太平湖畔太平街。醇亲王府门前,一众紫禁城的禁军侍卫出警入跸,沿街道两侧向外排开,禁军侍卫手里举着的松明火把,照亮了半条街。王府内总管祁慧菛正在吩咐府里的下人忙着铺排红毡条,红毡条足有六尺宽,由王府大门沿着府内长长甬道一直铺到大书房九思堂前。府里闲散拜唐阿松九被派出打探消息,此刻骑马疾驰而归,将次驰到王府大门,松九滚鞍下马,急步上前,...
第四十五章
午夜时分,寒风凛冽。风从结冰的湖面上掠过,带着呼哨之声。内城西南隅太平湖畔太平街。醇亲王府门前,一众紫禁城的禁军侍卫出警入跸,沿街道两侧向外排开,禁军侍卫手里举着的松明火把,照亮了半条街。
王府内总管祁慧菛正在吩咐府里的下人忙着铺排红毡条,红毡条足有六尺宽,由王府大门沿着府内长长甬道一直铺到大书房九思堂前。府里闲散拜唐阿松九被派出打探消息,此刻骑马疾驰而归,将次驰到王府大门,松九滚鞍下马,急步上前,向着祁慧菛大声报信儿说接驾的銮仗已进街口。
一个时辰前,同治帝载淳龙驭上宾,两宫震悼。紫禁城内好一阵忙乱,摘缨子、卸宫灯,哭号之声,响彻宫掖。不足一个时辰,紫禁城内已是一片玄素。
养心殿西暖阁,素蜡高烧,两宫太后垂泪召集满汉二十九位已经摘了缨子举哀的**重臣,紧急会商由谁承继大统?
西暖阁内,众臣工各抒己见,莫衷一是。最后由**皇太后慈禧一锤定音“永无更移”,决定由醇亲王奕之子载湉承嗣大统继皇帝位。在养心殿西暖阁谢恩时因惶恐昏厥而后被救醒的醇亲王,急速派跟班回府报信。接信后,醇亲王府一片慌乱,幸亏祁慧菛提调有方,阖府上下这才渐渐镇定从容起来。
祁慧菛安排好一切事宜,独自一人伫立在府门前等候前来接驾的銮仗。
不一刻,前引大臣、仪仗侍卫一拨一拨都到了王府门前。最后,年轻的孚敬郡王奕骑高头大马,率八人轿班抬一乘明**暖轿,缓缓从街口来到府门前。
祁慧菛给九爷奕请安后,直接将孚敬郡王让到大书房九思堂。孚敬郡王奕先读懿旨,后叙家常。嫡福晋接旨后,九爷奕抢前一步,伏身请安后首先给七嫂贺喜,趁着给四岁的载湉在内堂更换蟒袍补褂之际,孚敬郡王向嫡福晋简明扼要粗略交代了一下宫内的情形。
灯光下,看着已经换好服饰的儿子,侧福晋拿来了精心改制的一品顶戴——那是载湉刚落生时皇上的赏赐之物。
醇亲王嫡福晋强忍泪水,将载湉紧紧搂抱在自己的怀中,声音哽咽:“请九爷务要面奏两宫,载湉自小……”
“七嫂,是皇上!请九爷务要面奏两宫,皇上自小起逢雨天怕打雷,离不得他那奶妈。”
“七嫂放心!”奕大声说,“奕一定代奏两宫太后,皇上怕打雷,离不得他那奶妈。”
嫡福晋依依难舍又万般无奈地将怀中的载湉交与嬷嬷麻婴姑,双眼只是注视着麻婴姑,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麻婴姑心下明白,哽咽着,用极小的声音说:“请福晋放宽心,有婴姑在,定不叫阿哥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麻婴姑接过载湉,眼含热泪,拜辞王妃。孚敬郡王奕向门外大喊一声:“请轿!”
明**暖轿直抬到九思堂前的滴水檐下。
孚敬郡王面对嫡、侧两福晋退后一步,拱手告辞,说:“进宫后,皇上住养心殿,内务府也已指派八名嬷嬷候在养心殿了,王府嬷嬷自然也一同在养心殿当差,请二位福晋放心!”
嬷嬷麻婴姑抱着还未完全醒来的小载湉坐进了明**暖轿。
母子分离在即,嫡福晋强忍住泪水。她真的是不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势。王爷在宫里到底怎样了,她并不想多问,看样子就是问了,那个老九未必又能知道多少;但是长姐的心性她是从小就知道的,那就是长姐的意愿绝对不可拂逆。此刻,嫡福晋是百爪挠心。她暗暗告诫自己,要镇定,不能让眼泪流出来,而且就在这一刻,必须还应该再做点儿什么才好。嫡福晋下意识神色张皇地环顾屋内,侧福晋会意,情急当中突然端起条几上放着的一只点心碟子,向着嫡福晋递了过来,嫡福晋拿起点心碟子里的一块“搓条饽饽”,赶着赶着塞进了已经坐进轿中的儿子的手里。
这一夜,太平街上注定不太平。
街上灯火如白昼,听不见一句叫嚷,只有杂沓的步履声在不间断地响着,一切都在肃静中进行。住在街边的人们悄悄伏身扒着门缝儿、窗户缝儿向外张望,满街**的挎刀侍卫,虎视眈眈,戒卫森严,又有哪个敢开门出来看什么热闹。
一长溜火把在向东移动,杂沓的步履声渐渐变得整齐划一。
太平街尽东头的童家老宅,油漆鲜亮的大门如今已是斑驳灰暗,紧紧关闭。
金麟班三年前遭逢接二连三的变故,好端端的一个百年老班,仅在数月间,死伤残破,满目疮痍。自从三年前掌班师娘凌雪嫣辞世、正阳门外鲜鱼口内演出场子易手、班子里为生计每日不得不在天桥的杂吧地儿画圈儿卖艺,眼见颓势已起,一片风雨飘摇。
屋顶上的荒草在夜风中抖瑟。老宅院中死一样沉寂,败家之居,了无生气。
古麒凤所住二进院落的厢房,房门“咿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小小身影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径直走向前院,隐约可以听见外面太平街上队伍行进的步履声。
门洞内,小小身影踮起脚来,举小手使劲地向上够着慢慢将大门门闩拉开,推开了半扇大门,他站在门洞内颇有些好奇地向外看着,这个身影正是年仅四岁的麒麟儿。眼前行进队伍中火把的光影,映在他的小脸上一闪一闪。麒麟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目光沉静。
缓缓行进的队伍中,一顶八人轿班的明**暖轿经过眼前。就在这时,行进中的明**暖轿的轿帘儿被一只小手撩开,同样一双晶亮的大眼睛露了出来。就在暖轿走过去的一瞬间,天意使然,两个孩子四目相视,会心不远,一个坐在行进中的暖轿内,一个站在自家大门口,两个孩子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微微发亮的夜空中,片片雪花开始飘落,继而,雪花翻卷飞舞,洋洋洒洒充斥天地间。
醇亲王府内一片沉寂。府里阿哥去当皇上,阖府上下没有人说得清楚,这到底是一件让人高兴还是伤感的事情。
九思堂内,嫡福晋和侧福晋相对而坐。
嫡福晋看着案头玻璃灯罩内跳跃的灯花呆呆地出神。侧福晋抽出绢帕不时擦着眼泪。看见祁慧菛走了进来,侧福晋抬起头,哽咽着问道:“老祁,也不知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祁慧菛进来原想劝慰二位福晋,不知怎的,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外面下雪了。”
一场大雪,洁白无垠,覆盖了整个京城。
雪后初霁,天蓝得透明。时近中午,童家大奶奶索万青携霞锦怀抱三岁的儿子童麟熹,不顾路滑难行,坐车回到夫家太平街老宅这边来,为的是庆贺班子里文武场大师傅查万响七十大寿。同治崩逝,虽有嗣皇继位,仍在治哀当中,按大清律,国丧三年,八音遏密。祝寿的堂会是不能办了,关起门来水酒一杯,聊以慰庆。
推开斑驳灰暗的大门,看见查万响和窦五乐正在院中扫雪。查万响上前与索万青互相见过礼后,欢喜地接过霞锦怀中的童麟熹,招呼大家一起来到三进院中正房。人多自然就有了生气,大人们说着闲话,霞锦带着孩子们在院中堆雪人嬉戏。
霞衣和窦五乐在厨房帮衬着给耿婶、文青嫂打下手,准备寿宴。查万响七十大寿的寿宴酒席开在了二进院中古麒凤的上房内。众人团团围坐,查万响自然是居中上座。看着金麟班的新生一代,不由得热泪盈眶。
四岁的麒麟儿、三岁的童麟熹、两岁的陆盼儿,三个孩子班挨班、肩靠肩地跪在一起,恭恭敬敬给查万响磕头,祝响爷爷松柏长寿。
席间,童麒岫抱过亲生儿子童麟熹很是亲热,可是和索万青说起话时,仍不免提不起劲头来。查万响有意打破童麒岫夫妇间的尴尬,扳着童麟熹的小身板对大家说:“小熹子的身板儿随了**,看样子也是棵唱戏的好苗子!”
索万青说:“今儿个既然响爷说起来,倒是有这个意思,以后不但要看孩子自己的造化,最后还要看祖师爷赏不赏他这口饭吃。”
“熹儿。”索万青说完,叫过童麟熹,“比画几下招式,给你响爷爷和叔叔伯伯们瞧瞧。”
童麟熹很听娘亲的话,在厅中站定。起云手,双手划过,云手完了,抓靠牌子、放下来,上腿、踢腿接拉山膀。三岁的娃娃,小胳膊小腿,两个招式一气儿贯下来,有模又有样儿。
查万响乐得合不拢嘴,童麒岫面有得色,麒麟儿呆呆地看着,陆盼儿高兴地拍着两只小手。
自打三年前,慈禧九九万寿节庆梨园行里各戏班在漱芳斋承应,索家班为三义班“钻**”,童索两家以此事结怨,童麒岫夫妇失和。几年下来,童麒岫和索万青夫妻二人明面上虽说不吵不闹,过起日子来却是若即若离。索万青因索家班为三义班“钻**”一事,自觉对不起金麟班,幸而三年前为童麒岫添了一个大胖小子。索万青借此盖脸,带着霞锦和孩子便住在了娘家,无事不走动,有事即过老宅这边点个卯。孩子出生时,晨光熹微。童麒岫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起名字,便取了这个“熹”字,按童家排序是麟字辈,得名童麟熹,对外行二,对内实是童家长子。
童麟熹落生,转过年,古麒凤也如期产下一女,母女平安,查万响起名一个“盼”字,盼孩子她爹陆麒铖早日归来,盼大家早日再起金麟班。
众人谈起往事,唏嘘不已,说起了远在西川寻找木植的陆麒铖三人,古麒凤不由得眼圈又红。查万响老当益壮,说起话来自是豪气干云,鼓励众人,金麟班虽说伤了些元气,但毕竟是百年老班,趁着这三年国丧期,好好将养,只待陆麒铖寻找到阴沉木,交了官差,还有大师兄慕麒涵说不定哪天也就回来了,假以时日,金麟班定可东山再起。
查万响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班子里的人热热闹闹地为查万响庆寿,杯觥交错,笑声不断。看看天色已是不早,索万青带孩子要回娘家了。古麒凤、窦五乐、霞衣送至大门口,看得出来,大家其实都还有话要说,就是谁也不知如何开口。
索万青再一次叮嘱霞衣:“好好照料班主,唉,你们班主曾经是那么一个俊秀倜傥之人,如今拖着一条伤腿,今生恐怕是要落了残疾。”
听索万青一番话,这哪是金麟班大奶奶应该说的,倒像是邻家大姐品头论足在说街坊的事。古麒凤来了气,碍于今儿个是查万响寿辰,不可煞风景,又把要说的话强咽了回去。
提到照顾班主,霞衣的脸倒是红了起来,霞衣赶忙低下头说:“大奶奶放心,正是担心班主腿脚落残疾,以后唱不了戏,所以霞衣才要尽心伺候。”
索万青走**阶,有些自怨自艾地说:“难怪这么多年,掌班师娘将大台宫戏雪藏密封压在箱底儿,看来真是不祥,谁沾边儿谁倒霉,非死即伤。别的不说,就为了这大台宫戏,师爷凌怀亭当年命丧喀喇河屯行宫,熹子**摔断了腿……眼下,盼儿她爹带着人也是为了大台宫戏,舍命在外奔波,已然三年多了,死活都不知道……”
古麒凤对师嫂索万青之言不以为然,打断了索万青的牢骚话:“师嫂,话可不能这么说,班主在《金钱豹》一戏上头,学艺不精,这在班子里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这跟大台宫戏压根儿不挨着。盼儿她爹舍命在外,生死不知,就为他是金麟班的人!”
“好啦好啦,师嫂说话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盼儿她爹一走就是三年,连个信儿也没有,想起来,确实叫人心焦,班子里任是谁的心里也不好过不是?”索万青自觉有些失言,采取了缓和的态度,转过话题叮嘱古麒凤,“麒麟儿长熹子一岁,孩子的身世早晚要让他知道才好,莫如找个适当的时机就说与他听。”
“火凤儿也是这么想的,响爷的意思是想等孩子再大一点儿的时候告诉他。”
“那也好,不妨再等等。”索万青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话要交代给古麒凤,“火凤儿啊,师嫂不是跟你师兄怄气,原也是打算回来住的。只因这几年,皮黄已兴,渐成气候,大有压过昆腔之势。子承父业,将来金麟班自有师傅的骨血麒麟儿顶门立户挑大梁。师嫂是想让熹子弃傀儡戏一行改学皮黄,要吃这碗饭,幼功自是重要,趁当下我爹腿脚还利落,让熹子在索家班每日跟着他姥爷练功,师嫂在娘家得看着他不是?老宅这边儿,就劳你多费心了。”
霞锦插话说:“二少爷已经开始练童子功了。”
古麒凤明白索万青的话真假参半,也听出刚才师嫂的一番话里还**别的意思。目送索万青和霞锦坐上车子走远,古麒凤心里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再苦再累,也一定要把麒麟儿培养成角儿。
索万青回老宅给查万响贺寿的第二天,古麒凤心里揣着事儿,手拉着麒麟儿,怀里抱着陆盼儿顶风踏雪串亲戚来看住在南锣鼓巷炒豆胡同的九岁红。
三年前,京城四大傀儡戏班子之一的金麟班遭逢遽变,不得已出让正阳门外鲜鱼口内的演出场子,场子大、地界好,真正的寸土寸金,在“扑买”大会上,九岁红不惜重金盘下了这个场子,随即自己起班,沿用师门班名“集雅”。她打发老家人靳伯回南料理变卖老家房产,筹措资金,又从苏州昆山招徕原集雅老班底十数人,自己**柱,挑大梁登台唱戏。
九岁红在郭万里襄助下,购置了安定门内锣鼓巷炒豆胡同距僧王府不远的一处三进院落,作为总寓,前班后宅,用以安身立命。
南昆正宗名角儿,荟萃京城,集雅班唱得是风生水起,一时无两。古麒凤到访,九岁红和阿玉亲自出迎,大家姐妹相称,显得很是亲热。看到前院戏班子里一众人等正在收拾行装,一副出远门的样子,古麒凤有些不解。九岁红对古麒凤说出了自己的安排,赶上国丧,八音遏密,索性让班子里的人趁此期间回南过年省亲,一举两得,待国丧期满,再返京城。
九岁红肃客,让至厅堂,哪知还有客人坐在那里,其实说起来并不是外人,是九岁红的亲娘舅沈芳城和二房舅母蓝红玉。
九岁红娘舅沈芳城悔恨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不见容前来投亲的九岁红和老阿公。几年过去了,错进错出,九岁红反而在京城落脚起班,南昆一派,唱响京城,集雅班声名鹊起。如此一来,沈芳城更觉没有颜面,对外甥女心怀歉疚。尤其在大吉片那晚,说是与金麟班班主童麒岫成亲,外甥女却遭人设计陷害,被移花接木,险些嫁与大太监安德海。而自己为了所谓的脸面,竟置外甥女危险于不顾,不但未能挺身相护,反而悄然溜走,说穿了,是自己惧怕安德海的权势。所幸安德海伏法泰安,外甥女九岁红犹如在鬼门关上打了一回照面儿。思来想去,痛心外甥女受辱,憎恶自己的卑怯,以致终日无法心安,不能释怀。
蓝红玉倒是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温声软语地劝慰沈芳城:“南昆北昆原本一家,你又是九岁红亲娘舅,如今之计,你只顾前去修好,老话说得好,娘亲舅大,你是长辈,没有人会笑话,日后还怕九岁红不听你这亲娘舅的话?”
蓝红玉心思细密,踌躇着先将关系捋顺,日后瞅准机会慢慢再将集雅班并进集芳班,以求京城昆腔一统。
九岁红见舅舅找了来,心中自然高兴,不计前嫌,过来过去地将话尽数说开,重归于好。
舅舅沈芳城正要告辞回家,恰逢古麒凤到来。彼此行过礼,重又落座。古麒凤偷眼打量蓝红玉,果然名不虚传,穿戴齐整,容颜秀丽。略一寒暄,沈芳城再次站起,告辞回家。
送走了舅舅沈芳城,大家说笑着坐了下来,阿玉奉茶。古麒凤说此来有大事相求,九岁红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师姐吩咐,雅卿敢不从命!”
三进院子,正房三间,打通隔断,辟作班子里日常用来商议决定事情的场所。正房两边带耳房,耳房有门与厅堂相通。东西耳房分别用作九岁红与阿玉的睡房。
夜晚灯下,在阿玉这边的睡房中眼看着孩子们已经睡熟,霞衣和阿玉替麒麟儿和陆盼儿再次掖了掖被角儿,吹熄了灯盏。二人轻手轻脚走过厅堂,掀起门帘,来到九岁红这边的睡房中闲话。
霞衣和阿玉吹前脚儿刚刚走出睡房,在炕上装作熟睡的麒麟儿后脚儿跟着就溜下了炕。他提溜着鞋,光着脚丫,一头钻进厅堂的八仙桌子底下,藏身在桌围子里面,那边火凤儿姑姑讲话的声音听得是清清楚楚。
事所必至,天意使然,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麒麟儿天生机悟,自幼聪颖。他从大火中被古麒凤抱出,喂羊奶、灌米汤、喝面糊糊,一把屎一把尿渐渐拉扯长大。让他叫**人跟他不亲,和他亲得像**人却让他叫姑姑。班子里颇多磨难,接踵而至,每每生活上也频仍动荡,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常常造成一种无端的紧张,对外部世界的人和事、对与错、好与坏便有了自己的一种评判、一些观察。最近一些日子,大人们说话的神情与眼色似乎都与自己有着一些什么关联。
靳伯端着灯盏走过厅堂,不提防八仙桌下桌围子后面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九岁红睡房中,大家围坐话家常。靳伯进来又给添了一盏灯,屋内瞬间明亮了起来。
古麒凤道明来意,欲请九岁红收麒麟儿为徒教习昆曲。九岁红有些奇怪:“师姐,难道要孩子改行当?不过看这孩子的资质,倒是块大角儿的料。”
“这孩子这辈子就别想改行当,傀儡戏祖师爷赏下来的这口饭他不吃也得吃,咽不下去也得咽。老话儿说艺不压身,师姐也是怕糟践了这孩子身上的东西,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将来落埋怨不是。”
“师姐如此说,雅卿自当遵从!”九岁红竟然一口应承。
大家说起金麟班的际遇,为了一出大台宫戏,不得已,陆麒铖率人出川寻找木植,一晃三年过去了,竟然音信全无,山高水远,相隔万里,生死实是难以预料。说到这里,任凭古麒凤性格再是刚强,也禁不住落下泪来。九岁红陪着伤心,在旁边的阿玉和靳伯也是唏嘘不止。
古麒凤从大台宫戏半本残戏中的金麟童开始讲起,说到金麟班就为复刻当年西苑翔鸾阁承应后遽尔佚失的那只祖师爷遗泽,几代嫡亲传人费尽心力而不可得。掌班师娘在世时撑着这个班子,众人还不觉得有多难,眼下掌班师娘故去,金麟班就像一帮没了**孩子,简直是每况愈下。没了场子,也只有在天桥撂地卖艺。
说到天桥撂地卖艺,古麒凤瞪圆了秀目,气不打一处来。在天桥,金麟班每日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大圆圈,标明卖艺的地场,天桥称为画锅,对这类卖艺为生的称为平地抠饼。但要抠出平地饼来并非易事,天桥那地方真的是“五方杂处、藏龙卧虎”,撂地卖艺的还要忍受各种欺辱,应对地头蛇的骚扰。每日只能够挣些零钱,仅够勉强糊口而已。
慢慢说到了麒麟儿的身世。古麒凤说到了她的师傅童德枏,说到了她的大师兄慕麒涵和大师姐虞麒煚,也说到了大师姐虞麒煚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叹茂陵、遗事凄凉。
“师姐,”九岁红问起古麒凤,“大师姐虞麒煚临终前的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呢?”
古麒凤在极力思索,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记得那晚,我刚把麒麟儿从耿婶怀里接过,大师姐就悠悠地说了这句话……谁又能想得到,这竟是大师姐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原先一直以为是哪个曲本里头的一句戏词,直到最后问了掌班师娘,才知道不是曲本里头的戏词。”
九岁红追问:“掌班师娘怎么说?”
古麒凤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终究还是问迟了些,那天眼看着师**大限就要到了……师娘只是说‘是不是结缘者要看孩子自己个儿的造化,《金人捧露盘》,两截人唱隔江歌’,老实说,这两句话到现在火凤儿都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师娘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要问的是‘叹茂陵、遗事凄凉’这一句,师娘说,这句话说的是那只傀儡……”
九岁红含泪说:“你们祖师爷的遗泽玉麟锦。”古麒凤惊觉:“师妹知道?”
“师姐不是刚才还在说,金麟班就为复刻佚失的祖师爷遗泽,几代嫡亲传人费尽心力而不可得,所以,班子后来才出的那档子事情。”
古麒凤没有细想,也不记得自己刚才聊天时是否提起过祖师爷的遗泽玉麟锦。她只是单纯地认为九岁红是出于姐妹情分的一种关心,随口应答而已。
此刻,中间厅堂的八仙桌子底下,藏身在桌围子里面的麒麟儿,偷听到凤儿姑姑的谈话,这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麒麟儿用小手紧紧捂住嘴唇,尽量使自己憋住就要哭出的声音,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已被泪水浸泡。
第二天早晨起来,大家看见麒麟儿两眼红红的有些奇怪,霞衣问起,麒麟儿答说昨晚睡觉梦见娘了。小儿信口雌黄,自是常有的事,大家便没有在意。不一会儿,见他又和陆盼儿去玩了。
事情决定下来,麒麟儿由九岁**习昆曲,今日认姑姑在先,再挑日子磕头拜师学艺于后。
知道了麒麟儿的身世,九岁红拉过麒麟儿,从怀中取出一件极是精致的虾须镯,套在麒麟儿的手腕上,算作姑姑给麒麟儿的见面礼。虾须镯金丝拧股,带着扣,大小圆圈收放自如,镯上镶嵌一粒金刚子的圆珠。麒麟儿偎在九岁红双膝间,突然仰起小脸说:“众人都说红姑姑唱戏唱得和娘一样好,红姑姑见过我娘亲吗?”
众人暗自吃惊,九岁红不料麒麟儿有此一问,仓促间一时语塞。古麒凤也是一愣,不知麒麟儿此话因何而问起。霞衣机警,赶忙打岔说:“**不是带着弟弟小熹子住在姥姥家了吗?”
麒麟儿断然说:“那不是我娘,是小熹子的娘。”众人听罢皆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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