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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采购站的大铁门敞着，车辙从门口一直压进铺着炉渣的大院。几辆二八大杠靠在墙根，车把上挂着旧帆布包，几个穿蓝卡其布工装的职工围在水龙头旁闲聊。
院里飘着晒干药材和皮毛混出的怪味，墙角还堆着几捆刚收来的芦苇席。林远提着竹筐下了牛车，筐里的野猪肉压得麻绳深深勒进掌心。
苏婉清把木棍夹在腋下，熟门熟路地领他穿过前院。她腿上的伤还没消肿，走到走廊拐角时脚下打了个趔趄，林远伸手托住她胳膊。
“你扶着墙慢些走，别还没办成手续先把腿摔坏了。”
苏婉清甩开他的手，耳根透出热气，却没再逞强快走。
“少拿这种话挤兑我，前面那间就是主任办公室。”
走廊尽头挂着块褪色木牌，上面写着“主任室”三个字。苏婉清抬手推开木门，屋内传出算盘珠碰撞桌面的脆响。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的确良白衬衫，衣袖挽到手肘，长发盘得整齐利落。她正低头拨弄算盘，桌面压着几张收货单和票据。
听见开门动静，女人抬头朝门口打量过来。她的眉眼同苏婉清有三分相近，眉梢却多出几分干练，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也压不住那股明艳劲头。
苏婉清拄着木棍走到桌边，亲热挽住女人胳膊。
“青影姐，我给你带来个靠山屯的猎户，他手里的货可比街上那些人强多了。”
她转过身，朝林远扬了扬下巴。
“他叫林远，昨天在老阴山打到野猪，我答应替他办统购协议，你帮忙把公章盖上。”
顾青影接过苏婉清递来的协议，先翻看两页，又将林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粗布褂子沾着山泥，鞋帮磨得发白，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痕。
“野猪肉也归采购站统购范围，每斤九毛八，只能换成本地票证。”
顾青影将协议放回桌面，指尖敲了敲纸角。
“你若愿意卖，我让人验货过秤，手续今天就能给你办完。”
苏婉清蹙起眉头，扶住桌角替林远争了一句。
“青影姐，镇上私下换肉已经到一块四上下了，你这价码压得太厉害。”
顾青影抬手止住表妹的话头，语气没有半点含糊。
“采购站有采购站的规矩，我能给他统购资格，已经算是给你面子。”
林远没有同她掰扯价格，提着竹筐走到办公桌前。筐底磕在桌脚旁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桌面上的算盘都跳了一下。
他掀开上层麻布，切割整齐的野猪肉**在筐里。肥膘足有两指厚，瘦肉纹理细密，肉皮刮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没留下半点淤血。
顾青影的瞳孔收窄半分，手指停在收货单上没再敲动。
县里招待所近来缺肉的事，她比谁都清楚。肉联厂那边的家猪先紧着医院和机关食堂，招待所灶房里只剩些冻鱼和咸肉，拿去招待市里来人实在寒酸。
“肉倒是好肉，但采购站不是自由买卖的地方，价码不能由你开。”
林远单手压住筐沿，将肉块往前推开半尺。
“主任若只收寻常猪肉，自然不必听我开价，这筐肉却能替县招待所解燃眉之急。”
顾青影的手指顿在半空，盯住林远的面孔没有接话。
林远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收货单，语气稳得没有半点发虚。
“后天市水产局的人要住进县招待所，肉联厂的配给先拨给医院食堂，招待所缺的是能摆上桌的野味。”
“这批肉只要午前送过去，厨子就能熬汤、煸肉、炖粉条，招待那帮人足够撑住场面。”
顾青影坐直身子，桌边的白瓷茶缸也被她碰得转了半圈。
“县招待所缺肉的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镇口喇叭今早播过接待消息，肉联厂两天没往招待所送货，几件事拼到一处也不难猜。”
林远抬起下巴，朝窗外停着的货车看去。
“采购站离招待所不过三条街，主任若连这桩缺口都接不住，桌上那些收货单可就白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婉清扶着木棍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她原先只见过林远在山里挥刀、在村里砍肉，还从没见过他坐在镇上干部面前谈生意。
顾青影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单放到桌面。
“你打算开多少价码，先把话讲清楚。”
林远没有绕圈子，伸出三根手指在筐沿轻敲三下。
“肉按一百三十八斤半算，每斤一块三毛六，一半给现钱，另一半给全国粮票、棉布票和工业券。”
顾青影靠住椅背，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
“你这个价码逼到站里上限，连城里食品组也未必敢这么开口。”
“肉在我手里能腌，能熏，也能拖到海边换干货。”
林远将麻布重新搭回竹筐边缘，只盖住最上面那层肉皮。
“主任若是拿不下，我就把肉带走，省得占着你这间办公室。”
顾青影盯住他压在筐沿上的手，粗大的指节上满是老茧，手背还有一道野猪獠牙划出的新口子。这样的手不像会谈价的人，偏偏每句话都卡在采购站最难受的地方。
“你还认识海边收货的路子？”
“每天午前都有车过镇东桥，野猪后腿换两筐干货，他们不会把送上门的好货推出去。”
顾青影抬手接过林远递来的大前门香烟，烟盒上的金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眼。林远划燃火柴替她点上，又顺手将桌角歪掉的算盘拨回正位。
“顾主任若是不嫌弃，就抽根烟慢慢盘算，肉却不能在这里放到晌午。”
顾青影吸了口烟，烟雾从鼻息间散开。她将烟夹在指间，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把台秤搬进来验肉，再叫两个人准备装车。”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一名戴着套袖的中年男人搬着台秤进屋。两个年轻职工跟在后头，见到筐里的野猪肉时都围了上来。
肉块被一块块搬上秤盘，秤砣挪到最后，老赵抬手压住秤杆。
“一百三十八斤半，肉质没有问题，肥膘比家猪还厚。”
顾青影在**单上写下数字，笔尖停到价格那栏时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九十四块二毛现钱，二十斤全国粮票，十尺棉布票，四**业券，另添三斤白糖票。”
“票证都按你要的给，野猪皮也归你自己留着，这价码不能再往上抬。”
林远看着她将条子推过来，没有伸手去拿。
“白糖票我要现票，工业券也别拿快到期的来糊弄人。”
顾青影将烟按进瓷缸盖子里，朝抽屉最里侧摸去。
“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难怪能从许有德手里抢回野猪肉。”
苏婉清听到村长的名字，忍不住接过话头。
“我本来当你只会抡柴刀，没料到你还会拿价格堵人。”
“刀能劈野猪，脑子总得留着给家里换米粮。”
林远接过钱票，手指一张张捻过去，确认没有缺数以后才塞进内兜。顾青影拿起统购协议，在落款位置盖下鲜红公章。
红印落在纸面上，苏婉清压在胸口的一口气也跟着松了下来。
野猪肉被职工抬上板车，筐底很快空了出来。顾青影将收据递给林远，林远伸手去接时，指背从她白皙的手背擦过。
顾青影没有马上松开收据，盯住林远那双沾着山泥的手。
“林远同志，你不像靠山屯传出来的那号人。”
“村里传的话，顾主任听上一半就够用了。”
林远收起收据，却没有背起空竹筐离开。他抬手解开贴身内兜，从怀里掏出一层层包紧的旧布。
苔藓扒开以后，一股浓郁药香漫满整间办公室。
顾青影原本还倚在桌后，闻见那股药味后径直站起身来。她盯住布包里那支沾着鲜土的野山参，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这种年头的老参，县医院都未必求得到，拿来救命比钱还硬。”
她朝前探出身子，指尖停在参须上方没有落下。
“林远，你怀里这支五十年老参，到底从哪里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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