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签和离书后弃妇庶女掀翻朝堂
小鱼著由春月威王世子担任主角的浪漫青春,书名:《洞房签和离书后弃妇庶女掀翻朝堂》,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喜帕刚掀开,威王世子就把一纸和离书递到了我面前。红烛未灭,新房正暖。条款却冷得刺骨——自愿离府,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贴身丫鬟春月当场哭出了声。我却提笔就签,连停顿都没有。笔锋将落未落时,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急哭了:“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喜帕刚掀开,我就看见了他手中的那张纸。红烛摇曳,满室锦绣,世子沈惊尘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冷峻如霜。他没有看我...
来源:qydp 主角: 春月,威王世子 更新: 2026-08-31 1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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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浪漫青春《洞房签和离书后弃妇庶女掀翻朝堂》是大神“小鱼”的代表作,春月威王世子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喜帕刚掀开,威王世子就把一纸和离书递到了我面前。红烛未灭,新房正暖。条款却冷得刺骨——自愿离府,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贴身丫鬟春月当场哭出了声。我却提笔就签,连停顿都没有。笔锋将落未落时,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急哭了:“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喜帕刚掀开,我就看见了他手中的那张纸。红烛摇曳,满室锦绣,世子沈惊尘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冷峻如霜。他没有看我...
1
喜帕刚掀开,威王世子就把一纸和离书递到了我面前。
红烛未灭,新房正暖。
条款却冷得刺骨——自愿离府,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
贴身丫鬟春月当场哭出了声。
我却提笔就签,连停顿都没有。
笔锋将落未落时,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急哭了:“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
喜帕刚掀开,我就看见了他手中的那张纸。
红烛摇曳,满室锦绣,世子沈惊尘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冷峻如霜。
他没有看我,只是将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张无关紧要的请柬。
“签了它。”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我低头,看见纸上“和离书”三个字,墨迹还未全干。
目光扫过那些条款,每一条都写着对我的羞辱——自愿离开,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
屋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宾客们还在前厅饮酒作乐。
他们不知道,这场威王府的婚事,在新娘刚入洞房时就要结束了。
我接过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五日前嫡母对我说的话。
她坐在花厅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声音平静无波:“云舒,你能嫁入王府做世子妃,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保佑。”
虽是续弦,但也是正妻,你要感恩。
感恩。
我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确实该感恩。
感恩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用一条命换来了林家最后的价值。
感恩我那出身卑微的母亲,早早病逝,让我不必看她在我出嫁时流泪。
感恩我那嫡姐,因为嫌弃世子是续弦,便把这“好婚事”让给了我。
笔落下去,字迹工整。
林云舒,十八岁,镇国将军府庶女。
今日嫁入威王府,一个时辰后拿到和离书。
写到最后一笔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
我的贴身丫鬟春月跪在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
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哼曲子。
是母亲从前哄我睡觉时唱的水乡小调,她病重那几年,常常靠在床头哼这首歌。
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
“听见就听见吧。”
我轻声说,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
沈惊尘似乎终于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我来不及分辨。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厌恶。
毕竟,一个刚被休弃的女子居然在哼歌,确实不合时宜。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回林府。”
他收起和离书,语气依然冷淡,“你的嫁妆可以带走,但王府的东西,一样也不能拿。”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泪痕。
“不必等明日。”
我说,“现在就可以走。”
春月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
我却已经转身,开始解头上繁复的珠钗。
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耳坠,一枚红宝石戒指——都是嫡母“赏”的,说是不能丢了林家的脸面。
我一件件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沈惊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样。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许在他眼里,我这样的反应不过是最后的倔强,不足为虑。
“小姐……”春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收拾东西,我们走。”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来时带了二十箱嫁妆,但我知道,那些箱子很快就会回到林府。
嫡母不会允许我真的带走林家的财物,她送我出嫁,本就是为了换取王府对林家的庇护。
而现在,这桩交易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我换下嫁衣,穿上自己带来的素色衣裙。
铜镜里的女子脸色苍白,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
母亲曾说,我的眼睛像她,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倔强。
这倔强害死了她,如今也许也会害死我。
但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沈惊尘面前哭。
带着春月走出新房时,夜已经深了。
廊下挂着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胧。
远处还有丝竹声传来,宴席未散,没有人知道新娘已经离开了。
经过花园时,遇到了一个人。
是王府的侧妃苏氏,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眼精致如画。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这不是新世子妃吗?
怎么,洞房花烛夜就出来赏月?”
春月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侧妃娘娘,我们小姐……现在该叫林姑娘了。”
苏氏打断她,缓步走过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垂眸看我时,眼里全是讥诮,“我听说,世子给了你和离书。”
真是可惜,还以为你能多待几日呢。
我看着她,不说话。
这种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苏氏的笑容冷了下来:“不过也是,你一个庶女,父亲又战死了,林家如今什么光景,京城谁人不知?”
世子肯娶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肯给你和离书,而不是休书,也是顾全你的脸面。
“侧妃说完了吗?”
我轻声问。
她挑眉:“怎么?”
“说完了,我就走了。”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苏氏在身后冷笑:“出了这个门,你以为还能去哪里?”
林家会要一个被王府休弃的女儿?
不如我发发善心,给你指条明路——城南有座尼姑庵,你去求个剃度,下半生还能有口饭吃。
我脚步未停。
春月跟在我身边,小声啜泣。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掌心。
“别哭。”
我说,“哭没有用。”
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门楣上“威王府”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我待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地方。
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街道空旷,夜风很凉。
春月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们仅有的几件衣物和一点碎银——是我从嫁妆里偷偷藏起来的,不多,但足够我们活一段时间。
“小姐,我们去哪里?”
春月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街口,看着长街尽头沉沉的黑暗。
林府不能回,嫡母不会收留我。
京城这么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先找个地方住下。”
我说。
我们沿着街道走,敲了几家客栈的门,都被拒之门外。
夜深了,两个女子单独投宿,难免惹人猜疑。
最后在一家破旧的小客栈,掌柜的打量我们许久,才勉强开了间最便宜的下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桌一椅。
被褥泛着潮气,墙壁上有水渍。
春月打来热水,替我擦脸。
她的手很轻,像母亲从前那样。
“小姐,你饿不饿?
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
我说,“你坐下。”
她依言坐下,眼睛红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跟了我多少年。
九岁那年,母亲病逝,嫡母将她派来伺候我。
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春月,”我问,“如果我说,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林府了,你怕不怕?”
她愣住,随即用力摇头:“不怕。”
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夜我没有睡。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更夫打梆的声音,一遍遍回想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我父亲林振远,曾是镇国将军,镇守北疆十二年。
四年前,他在一场战役中战死,尸骨无存。
**给的抚恤少得可怜,说是那场战役损失惨重,国库空虚。
母亲是父亲的妾室,原是将军府的奴婢。
父亲战死后,她一病不起,拖了三年也去了。
嫡母刘氏当家,将我院子里的用度一减再减,下人也陆续调走,最后只剩下春月。
半年前,威王府来提亲,要为世子沈惊尘续弦。
世子原配前年病逝,留下一子。
京中贵女们不愿做续弦,更不愿做后母,这婚事便落到了林家。
嫡母有两个女儿,嫡姐林云薇年方十九,嫡妹林云珠才十五。
她不舍得嫡姐受委屈,又觉得嫡妹年纪太小,于是想起了我。
“云舒虽说是庶女,但也是将军血脉,配世子也不算辱没。”
她对父亲昔日的同僚这样说,转头却对我冷声道,“这是你为林家尽孝的时候了。”
孝。
又是这个字。
我闭上眼,听见雨声。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
春月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有灯火,是威王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此刻应该已经陷入沉睡,没有人会想起,今夜被赶出去的新娘现在何处。
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京城容不下我,那就离开。
天下之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
母亲生前常说,她的故乡在水乡,那里四季如春,河网密布,女子可以撑船捕鱼,可以在市集叫卖,可以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我要去水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回到床边,轻轻摇醒春月。
“我们要离开京城。”
我说。
春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我的话后瞬间清醒:“离开?
去哪里?”
“水乡。”
“可是小姐,我们没有路引,也没有足够的盘缠……会有的。”
我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天亮我们就出城。”
后半夜,我一直在盘算。
手里的碎银只够几天的食宿,必须想办法挣钱。
母亲生前教过我刺绣,我的绣工还算不错,也许可以接些绣活。
春月会做点心,也可以试试。
天快亮时,雨停了。
我和春月收拾好东西,结了房钱,悄悄离开客栈。
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和春月混在人群中,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路引。
我们自然没有,只能远远看着,寻找机会。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机会来了。
一队运送蔬菜的马车要出城,车夫和守城士兵熟识,打了个招呼就被放行。
我和春月对视一眼,趁士兵不注意,悄悄钻到了一辆马车底下。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我能看见头顶木板缝隙里漏下的光。
身下是泥泞的道路,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了我一身。
但我心里是松快的。
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我十八年的城池。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车夫们下来歇脚,我和春月趁机溜出来,躲进路边的树林。
春月的脸色发白,衣裙下摆全是泥。
我替她擦了擦脸,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一种挣脱牢笼的兴奋。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春月问。
我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京郊,远处有农田,近处是树林。
一条土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
“先沿着路走,遇到村镇就停下。”
我说。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村庄用一支银簪换了些干粮和水。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好奇,但没有人多问。
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傍晚时,天色又阴沉下来。
远处传来雷声,眼看又有一场大雨。
“前面有座庙!”
春月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门楣歪斜,墙皮剥落。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我们加快脚步,刚踏进庙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庙里很暗,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土地爷的塑像掉了一半漆,露出里面暗黄的泥胎。
我和春月找了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春月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枯枝。
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
“小姐,你听——”春月忽然压低声音。
我也听见了。
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庙门外停下。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压抑的闷哼。
“有人受伤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中,一个黑衣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滩暗红。
另一人跪在他身边,正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跪着的人忽然抬头,看向庙门。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锋芒。
但他的脸色苍白,额上有汗,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那里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庙里有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躲已经来不及了。
推开庙门,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春月跟在我身后,紧张地抓住我的袖子。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经昏迷,跪着的那人——看起来是个侍卫——警惕地看着我们,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只是路过避雨。”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们需要帮忙吗?”
侍卫打量我们,目光在我和春月身上扫过,似乎判断我们没有威胁,才稍稍放松:“我家公子受了重伤,需要止血。”
你们可有干净的布?
“有。”
春月小声说,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撕成布条。
我走到那受伤的男子身边,蹲下身。
火光映出他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此刻因疼痛而眉头紧锁,也能看出平日里的俊朗。
但他的穿着……我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黑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有暗纹,腰间的玉佩虽然沾了血,但成色极佳。
这不是普通人。
“箭上有倒钩,不能直接拔。”
我观察着伤口,血液是暗红色的,箭身没入约两寸,“要先割开皮肉。”
侍卫脸色一变:“你会医术?”
“略懂。”
我说。
母亲病重那两年,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甚至偷偷去医馆请教过坐堂大夫。
不为别的,只希望能留住她。
虽然最终没能留住,但我确实学了些东西。
“你有刀吗?”
我问侍卫。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把**。
我接过,在火上烤了烤,又用布擦干净。
“按住他。”
我说。
侍卫按住男子的肩膀,我深吸一口气,用**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
血涌了出来,我快速清理,找到倒钩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其与皮肉分离。
男子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快好了。”
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倒钩完全露出。
我握住箭杆,用力一拔——箭离体的瞬间,血喷溅出来。
我立刻用布按住伤口,春月递来金疮药。
这是母亲生前备下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药粉撒上去,血渐渐止住。
我用布条包扎好伤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这个人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如果感染……“多谢姑娘。”
侍卫忽然说,语气真诚了许多,“若不是遇到你们,我家公子恐怕……他需要大夫。”
我打断他,“我这里只有简单的伤药,退热、防感染的药都没有。”
而且他失血太多,必须静养。
侍卫面露难色:“现在不能回城,追杀我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看向庙外。
大雨如注,夜色浓重。
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移动伤员。
“先在这里**吧。”
我说,“明天天亮再看情况。”
侍卫点头,将男子移到庙里干燥的地方。
我让春月烧了些热水,喂男子喝下。
他一直在发烧,额头滚烫。
“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忽然问我。
我顿了顿:“林云。”
没有说全名。
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谨慎些总是好的。
“我叫卫凛。”
侍卫说,“这是我家公子……姓楚。”
楚。
我默念这个姓氏,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京城姓楚的显贵不多,最显赫的那一家,是皇族。
但我没有问。
夜深了,雨势渐小。
卫凛守在门口,我和春月靠在墙边休息。
火光摇曳,映着那个昏迷男子的脸。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了一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被休弃,离开京城,在破庙里救了一个陌生人。
命运真是荒谬。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
我睁开眼,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深不见底,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多了些探究。
“你救了我。”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举手之劳。”
我说。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
我实话实说。
他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有意思。”
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之前,我的人生可以一眼望到头——在林府卑微地活着,或者在某个人后宅里卑微地活着。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知道这个姓楚的男子是谁,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明天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我在和离书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从我在雨夜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从我在破庙里选择救人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终于要开始属于我自己了。
庙外,最后一滴雨从檐角坠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天快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窗棂漏进来时,楚昭又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清明许多,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种濒死的灰败。
他靠坐在墙边,卫凛正小心地喂他喝水。
我收拾好仅有的行李,对春月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林姑娘。”
楚昭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昨夜腰间的那个,而是另一枚更小巧的,通体莹白,雕着云纹。
玉佩上系着红色的丝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这个给你。”
他说。
我没有接。
“昨夜你救我一命,这是谢礼。”
他解释道,“拿着它,到京城东市的‘福来客栈’,找一个叫钱掌柜的人。”
他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南下。
我盯着那枚玉佩,心里盘算着。
的确,我们需要钱。
从京城到水乡,千里迢迢,没有盘缠寸步难行。
但这枚玉佩背后,必然连着我不知道的麻烦。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我说,“但救命之恩不必用钱来还。
就此别过吧。”
楚昭的眼神闪了闪:“你不问我是谁?”
“不必。”
我说,“萍水相逢,各自安好。”
说完,我拉着春月走出庙门。
晨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田野升起袅袅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春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为什么不要那玉佩?”
我们真的很需要钱。
“我知道。”
我说,“但你看到那玉佩的质地了吗?”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是宫里的样式。
那个姓楚的公子,身份绝不简单。
拿了他的东西,就等于卷进了他的麻烦。
春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铺子。
我和春月在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刚端上来,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
昨晚京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四皇子遇刺了!
就在城外十五里亭!”
我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真的假的?
四皇子不是在江南治水吗?”
“说是秘密回京,结果路上遭了埋伏。
今早城门**,进出都要**呢……”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已经听清了***。
四皇子。
楚昭。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六子,四皇子楚昭,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
朝中传言,这位皇子性格果决,手段凌厉,前年自请去江南治水,颇有政绩。
如果昨夜那人真是四皇子,那么追杀他的,又会是谁?
我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小姐,”春月小声说,“他们说的……吃面。”
我打断她。
面吃到一半,街上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官兵从镇口进来,挨家挨户**。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都出来!
官府查案!”
面摊老板吓得连忙招呼客人出去。
我和春月随着人群站到街边,看着官兵一家家**过来。
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们两个!”
络腮胡子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从哪里来的?
路引呢?”
春月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低头,做出怯懦的样子:“回官爷,我们是京城人,去……去城外探亲,路上遇到劫匪,行李和路引都被抢了。”
“京城人?”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家住哪条街?”
“城南杏花胡同。”
我报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
母亲生前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那儿,我去过几次。
“姓什么?”
“姓林。”
我说,“家父原是……原是做小生意的,前年病故了。”
络腮胡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春月。
春月吓得脸色发白,眼睛都红了。
这倒帮了忙,看起来确实像受惊的弱女子。
“大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递上画像,“没有发现。”
画像上的人,正是昨夜庙里那个男子。
虽然画得只有五六分像,但那眉眼间的锐气却抓得很准。
络腮胡子又看了我们一眼,终于摆摆手:“走吧。”
我和春月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走出镇子好远,春月才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住她,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全是冷汗。
“小姐……”春月的声音还在抖,“那是、那是四皇子?”
“应该是。”
我说。
“那我们……忘掉这件事。”
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昨夜我们谁也没救过,什么也没看见。”
春月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白天赶路,晚上找最便宜的客栈投宿。
我接了些绣活,替人绣帕子、荷包,春月也帮客栈老板娘洗衣服换点铜钱。
日子艰难,但还能过下去。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这镇子比之前的大些,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我和春月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最便宜的通铺房间——和其他三个赶路的妇人挤一间。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透气。
这家客栈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
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会怪我冲动吗?
还是会为我终于离开那个牢笼而欣慰?
我不知道。
“姑娘也睡不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笼。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慈和。
我起身行礼:“夫人。”
“不必多礼。”
她走过来,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我姓吴,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
看姑娘面生,是路过此地?”
“是。”
我简单回答,不欲多言。
吴夫人却似乎很有谈兴:“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南下。”
“水乡?”
我点头。
“那可是好地方。”
吴夫人笑了,“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山清水秀,连风都是软的。”
不过姑娘,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两个女子独自上路,要小心些。
“多谢夫人提醒。”
吴夫人打量我片刻,忽然说:“姑娘可会识字算账?”
我一怔:“略识几个字,算账也会一些。”
“那就好。”
她站起身,“实不相瞒,我这客栈缺个账房先生。
原来的账房前几日家中**病重,回乡去了。”
姑娘若是不急着走,可否留下来帮衬几日?
包吃住,月钱二两银子。
我愣住了。
二两银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有了固定的住处,也能暂避风头——京城那边的**,说不定还没结束。
“夫人为何找我?”
我问,“我们素不相识。”
吴夫人笑了:“我在这客栈做了二十年生意,看人还是准的。”
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有度,举止得体,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而且……她顿了顿,“我看姑娘眼神清正,不是奸邪之人。”
我沉默片刻。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
吴夫人点头,“明早给我答复就好。”
她提着灯笼离开了。
我坐在院子里,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
第二天一早,我和春月商量。
春月听说可以暂时安定下来,眼睛都亮了:“小姐,我们就留下来吧!”
这些天赶路,我都快累坏了。
而且二两银子,我们可以攒些钱,以后去水乡也宽裕些。
我其实也心动。
只是心里隐隐不安——事情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人生疑。
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找到吴夫人,答应了她的邀请。
当天下午,我就开始接手账房的工作。
客栈的账目不算复杂,主要是房钱、饭钱和酒水钱。
我花了一个时辰就理清了头绪,发现原来的账房走得匆忙,有些账目对不上。
“夫人,”我找到吴夫人,“上个月十二日,有笔三两银子的支出,记的是‘修缮费用’,但没有单据。”
另外,二十二日的酒水进货,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量,但那天并没有宴席。
吴夫人脸色微变,接过账本看了看,叹了口气:“老陈果然还是做了手脚。”
她告诉我,原来的账房陈先生在客栈干了五年,一直还算本分。
这次突然辞工,她就觉得不对劲,果然账目有问题。
“姑娘心细。”
吴夫人拍拍我的手,“以后这账房就交给你了。
除了月钱,年底还有分红。”
就这样,我在青石镇暂时安顿下来。
白天,我在柜台后算账、收钱,春月帮着打扫客房、洗洗涮涮。
晚上,我们睡在后院一间小屋里,虽然简陋,但很干净。
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客栈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
领头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俊朗,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浮。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佩刀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三间上房!”
一个随从喊道。
吴夫人连忙迎上去:“客官见谅,上房只剩两间了。
您看……两间就两间。”
锦衣公子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柜台后的我身上,“哟,这穷乡僻壤的,还有这么标致的姑娘?”
我低下头,继续算账。
那公子却走了过来,靠在柜台上:“姑娘,叫什么名字?”
“客官要住店的话,请先登记。”
我把登记簿推过去,声音平静。
他笑了,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还是个烈性子。”
他挑眉,“本公子喜欢。”
吴夫人赶紧过来打圆场:“客官,这位是我们账房先生,不是……账房先生?”
锦衣公子打断她,上下打量我,“一个姑娘家做账房?
有意思。”
这样吧,本公子正缺个管账的,你跟我走,月钱给你五两,如何?
“多谢公子美意,但我在此处很好。”
我说。
他的笑容冷了下来:“不识抬举。”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色布衣,背着一个书箱,看起来像是个赶考的书生。
他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掌柜的,可有空房?”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润。
吴夫人如蒙大赦:“有有有!
客官这边请!”
那书生却看了看僵持的场面,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锦衣公子,又落在我身上,眉头微皱。
锦衣公子显然觉得被扫了兴,冷哼一声:“看什么看?
穷书生,滚开!”
书生不恼,反而笑了笑:“这位兄台,君子动口不动手。”
为难一个姑娘家,恐怕有**份。
“身份?”
锦衣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本公子姓沈,单名一个‘轩’字。
我爹是威远侯,我姑母是宫里的沈贵妃!
你一个穷书生,也配跟我谈身份?
沈轩。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威远侯府,沈贵妃。
沈惊尘的姑母就是沈贵妃,那么眼前这个沈轩,应该是沈惊尘的堂弟。
真是冤家路窄。
书生的脸色也变了变,显然知道威远侯府的分量。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沈轩之间。
“原来是沈公子。”
他拱手,“在下温庭玉,**赶考的举子。”
沈公子身份尊贵,更该爱惜羽毛。
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说威远侯府的公子在客栈欺凌弱女,恐怕对侯府名声有碍。
沈轩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不敢。”
温庭玉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
再者,如今朝中正整顿吏治风气,若是被御史知道……”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轩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后的随从小声说:“公子,老爷吩咐过,这段时间要低调……闭嘴!”
沈轩呵斥,但明显气焰弱了。
他狠狠瞪了温庭玉一眼,又看向我,“算你走运。”
说完,甩袖上楼。
吴夫人松了口气,连忙招呼温庭玉:“多谢公子解围!
快请坐,我让厨房给您下碗面!”
温庭玉却走到柜台前,对我温和一笑:“姑娘没事吧?”
“没事。”
我说,“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
他说,“看姑娘不像本地人?”
“路过,在此暂住。”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跟着吴夫人去登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轩的出现,提醒了我一个事实:无论我走多远,过去永远如影随形。
威远侯府,沈惊尘,还有那场只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婚姻。
都像一道疤,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一早,沈轩带着人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意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等着,本公子还会回来的。”
我没理他。
温庭玉却多留了一天。
他说要等一个同乡,顺便在镇上逛逛。
下午,我在后院晾衣服时,他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林姑娘。”
他打招呼。
我点头致意。
“姑**字写得很好。”
他忽然说,“昨天我看见账本上的字,工整清秀,很有风骨。”
我一怔。
账本上的字确实是我写的,但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
温庭玉很认真,“字如其人。
姑**字,有铮铮之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笔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却自顾自说下去:“我自幼习字,家父常说,写字要见心性。”
姑**心性,必定坚韧不拔。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
这是一个心中有丘壑的人。
“温公子,”我问,“你为何要帮我?”
“路见不平而已。”
他微笑,“再者,我厌恶仗势欺人之人。”
威远侯府……近年来行事越发张扬,朝中早有非议。
“公子不怕得罪他们?”
“怕。”
他坦然道,“但我更怕对不起读过的圣贤书。”
我沉默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也常说,**当以保家卫国为任,****,不欺弱小。
如果他还在,一定会欣赏温庭玉这样的人。
“姑娘,”温庭玉忽然正色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请说。”
“沈轩此人,睚眦必报。”
昨**虽暂时退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姑娘在此处,恐怕不安全。
我其实也想到了。
但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我会小心的。”
“若是姑娘不嫌弃,”温庭玉顿了顿,“我在京中有位叔父,在户部任职。”
我可修书一封,介绍姑娘去他府上做些文书工作。
虽然也是寄人篱下,但至少比这里安全。
我愣住了。
这个建议出乎意料,也太过善意。
我们素昧平生,他为何要这样帮我?
“公子为何……姑娘别误会。”
温庭玉似乎看出我的疑虑,“我并非有所图谋。”
只是觉得,姑娘这样的人才,困在此处实在可惜。
再者,家叔正在编撰一部地方志,需要人手抄录整理。
姑娘字写得好,心又细,正合适。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第一次有些动摇。
去京城吗?
那个我刚逃离的地方。
但温庭玉说得对,青石镇已经不安全了。
沈轩知道我们在这里,随时可能回来找麻烦。
而且,京城那么大,藏身之处也多。
如果真能在官员府上做文书,至少有个庇护。
“让我想想。”
我说。
“好。”
温庭玉点头,“我明日启程**,姑娘若想好了,可以来京城东街的‘墨韵斋’找我。”
那是家叔开的书铺。
他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湿衣服,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春月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我们要去京城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春月老实说,“京城……有威王府,有沈家。
我怕。”
我也怕。
但怕有用吗?
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
若一味躲避,又能躲到哪里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母亲,她坐在水乡的乌篷船头,对我招手。
河水清澈,两岸桃花盛开。
我想走过去,脚下却生出荆棘,缠住我的脚踝。
我挣扎着醒来,发现天还没亮。
窗外有淅淅索索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两个黑影正**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心脏骤停。
我立刻摇醒春月,捂住她的嘴,指了指窗外。
春月的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那两个黑影直奔我们这间小屋而来。
门被轻轻推开,月光照进来,映出两张陌生的脸。
“老大说,抓活的。”
其中一个低声说。
“可惜了,这么标致的姑娘。”
另一个淫笑。
我慢慢后退,手摸到桌上的茶壶。
在其中一个扑上来的瞬间,我将茶壶狠狠砸过去——砰!
茶壶碎裂,那人惨叫一声。
但另一个人已经抓住了春月。
“放开她!”
我抓起桌上的剪刀。
那人狞笑:“还挺烈——”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寒光一闪。
抓住春月的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另一个见状要逃,却被黑影一脚踢中后心,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月光照进来,我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卫凛。
昨夜在破庙里,楚昭的那个侍卫。
他收起刀,对我抱拳:“林姑娘,受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声音发紧。
“公子不放心,让我暗中保护姑娘。”
卫凛说,“这几日,我一直跟在后面。”
我忽然明白了。
吴夫人请我做账房,温庭玉恰好出现解围,还有昨夜楚昭给的玉佩……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你家公子,”我问,“到底想做什么?”
卫凛沉默片刻,说:“公子说,姑娘救他一命,他欠姑娘一条命。”
但这些刺客是冲着姑娘来的,与公子无关。
“冲着我来?”
“是。”
卫凛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人,“他们是沈轩派来的。”
沈轩昨日离开后,派人盯上了姑娘。
今夜,是要将姑娘掳走。
我后背发凉。
沈轩。
果然是他。
“姑娘,”卫凛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
公子让我问姑娘,可愿意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
“京城。”
又是京城。
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京城就安全吗?”
“至少,在公子身边,没有人敢动姑娘。”
卫凛说,“公子说,姑娘若愿意,可以暂时在别院住下。”
待风头过去,姑娘要去水乡,公子会派人护送。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看瑟瑟发抖的春月。
我没有选择了。
“好。”
我说,“我去。”
卫凛松了口气:“姑娘稍等,我去准备马车。”
他离开后,春月抓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小姐,我们又要回京城了……别怕。”
我擦掉她的眼泪,“这次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了。
上次离开京城,我是被休弃的世子妃,无依无靠,仓皇逃窜。
这次回去,我是四皇子楚昭的救命恩人。
虽然我不知道楚昭到底有什么打算,但至少,他有能力保护我。
而沈轩,威远侯府,甚至沈惊尘——他们再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天快亮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客栈后门。
卫凛将两个刺客绑好,扔进另一辆车里。
“这些人,公子会处理。”
他说。
我和春月上了马车。
车厢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还放着食盒和水囊。
马车启动,驶向晨雾中的官道。
我掀开车帘,看着青石镇在视线中渐渐远去。
这个我待了半个月的地方,终究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驿站。
“小姐,”春月小声问,“那个四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破庙里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递给我玉佩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有意思”时的语气。
“我不知道。”
我如实说,“但至少,他不是沈轩那样的人。”
马车颠簸着前行。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云舒了。
沈轩想掳走我?
沈惊尘休弃我?
威远侯府瞧不起我?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被他们弃如敝履的女子,也能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马车转过一个弯,京城的方向,朝阳正缓缓升起。
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簇刚刚点燃的火苗。
它还很微弱,但已经在燃烧了。
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入京城。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
不过离开半月,却恍如隔世。
上次经过这些街道时,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前方是威王府那座华丽的牢笼。
这次,我坐在四皇子府的马车里,去向另一个未知的所在。
“林姑娘,到了。”
卫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下,不是我想象中皇子府的规制,而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静园”二字,看起来像是普通富户的别院。
“这是公子的私产。”
卫凛解释道,“公子说,姑娘先在此处安顿,比较清静。”
我点头,牵着春月的手下车。
门内早有仆妇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衣着整洁。
她上前行礼:“奴婢刘嬷嬷,见过姑娘。
公子吩咐了,让姑娘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说。”
“有劳刘嬷嬷。”
我微微欠身。
刘嬷嬷引我们进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前院种着几竿修竹,中庭有座小小的假山池塘,后院是居住的屋子。
我被安排在东厢房,春月住隔壁的耳房。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书,书架上有《诗经》《史记》和一些杂记。
“公子说,姑娘识字,若是闷了可以看看书。”
刘嬷嬷说,“厨房每日送三餐过来,姑娘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已经很好了。”
我说,“多谢。”
刘嬷嬷退下后,春月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这里……太好了吧?”
的确太好了。
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救命恩人”来说,这样的待遇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我现在没有精力深究。
昨夜几乎没睡,又经历了刺客袭击,此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先休息吧。”
我说。
这一觉睡到午后。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春月端来热水和午饭,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清汤,简单但可口。
吃完饭,我让春月去找刘嬷嬷,打听一下别院的情况。
自己则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战国策》。
翻开扉页,上面有字迹,遒劲有力,写着:“赠林姑娘——楚昭。”
我一怔,继续翻看。
书页间有不少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写下的。
有些是注释,有些是心得,有些是对时局的见解。
比如在《秦策》的“远交近攻”一段旁,批注写着:“今北疆蛮族蠢动,西域诸国观望。
若效秦策,当先定北疆,再图西域。
然朝中主和派势大,难。”
又在《齐策》“合纵连横”旁写道:“五皇子与威远侯府联姻在即,沈贵妃欲借此拉拢武将。
父皇病重,储位未定,诸王皆动。”
这些批注,**裸地揭示了朝堂的暗流涌动。
我合上书,心跳有些快。
楚昭将这些书给我看,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嬷嬷的声音响起:“姑娘,公子来了。”
我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楚昭走进来时,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脸色比在破庙时好了许多,但仍有几分病容。
卫凛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林姑娘。”
楚昭微笑,“住得可还习惯?”
“很好。”
我行礼,“多谢公子。”
“不必多礼。”
他在椅子上坐下,“伤口恢复得如何?
我带了些药来。”
他指的当然是我手臂上的伤——昨夜躲避刺客时被划了一道,不算深,但出了血。
“已经包扎过了,不碍事。”
楚昭却示意卫凛把药箱放下:“还是看看稳妥。
我府上有位大夫,医术不错,让他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一个青衫老者提着药箱进来,对我拱手:“老朽姓孙,见过姑娘。”
我只好伸出手臂。
孙大夫仔细查看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轻柔。
“姑娘这伤是利器所伤,好在不深,按时换药,不会留疤。”
他说,“倒是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不足,需好生调养。”
楚昭闻言,对刘嬷嬷说:“让厨房每日炖些补品。”
“是。”
孙大夫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我、楚昭和卫凛。
春月机灵地去沏茶了。
“昨夜的事,卫凛都跟我说了。”
楚昭开口,声音平静,“沈轩派人袭击你,是我疏忽了。
本以为你们离开京城就安全了,没想到……与公子无关。”
我说,“沈轩本就是冲我来的。”
楚昭看了我一眼:“你倒冷静。”
“不冷静又能如何?”
我反问,“哭吗?
求饶吗?
那些都没用。”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你说得对。
这世道,眼泪最不值钱。”
春月端茶进来,又退下。
屋里茶香氤氲。
“林姑娘,”楚昭忽然正色,“我查了你的身份。
林振远将军的女儿,半月前嫁入威王府,当晚被沈惊尘休弃。”
我的心一紧。
“你不必紧张。”
他说,“我没有恶意。
只是既然要护你周全,总得知己知彼。”
“那公子现在知道了。”
我声音有些干涩,“一个被休弃的庶女,无依无靠,还惹上了威远侯府。
公子为何还要帮我?”
楚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两个原因。
第一,你救我一命,这是恩,要还。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林振远将军,四年前战死北疆。
**给他的定论是‘轻敌冒进,致全军覆没’。
但我在江南时,收到过一封密报,说那场战役有蹊跷。”
我猛地抬头。
父亲战死的真相,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团。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但她没说完就走了。
“什么蹊跷?”
我的声音在抖。
“现在还说不准。”
楚昭放下茶杯,“需要查证。
但如果你父亲真是被陷害的,那么你现在的处境,也许并非偶然。”
我浑身发冷。
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难道我从出生起,就活在一张网里?
“林姑娘,”楚昭的声音缓和了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你。
而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的敌人,可能不只是沈轩、沈惊尘。
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
我沉默了很久。
“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问。
“你误会了。”
楚昭摇头,“我帮你,不是为了利用你。
至少现在不是。
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下,养好身体。
至于你父亲的案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查。”
“条件呢?”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楚昭看了我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如果非要一个条件,那就是——活着。
好好活着。
林将军的女儿,不该死在那些腌臜手段之下。”
这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常年驻守北疆,每次回家探亲,都会抱着我说:“我的云舒,以后要嫁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或者,你自己成为顶天立地的女子。”
他自己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而我,差点死在沈轩那种人手里。
“好。”
我说,“我活着。”
楚昭点点头:“这就对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我在青石镇的情况,听说我做过账房,还帮吴夫人整理账目抓出纰漏,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识字,会算账,还懂些医术。”
他说,“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定能有一番作为。”
“女子就不能有作为吗?”
我下意识反驳。
楚昭一怔,随即笑了:“说得好。
是我狭隘了。”
他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卫凛留下两个护卫,说是保护别院安全。
我知道,也是监视。
但我不在意。
至少现在,我需要这份庇护。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静园安顿下来。
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帮刘嬷嬷对对账——别院虽然不大,但开支用度也需要管理。
楚昭每隔三五日会来一次,有时带些书,有时带些外面的消息。
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渐渐拼凑出朝堂的局势。
皇帝病重,已有月余不能上朝。
太子早夭,储位空悬。
二皇子庸碌,三皇子沉迷酒色,五皇子年幼,六皇子体弱。
唯有四皇子楚昭和五皇子楚明,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
五皇子楚明,生母就是沈贵妃。
他与威远侯府****,即将迎娶侯府嫡女,也就是沈惊尘的妹妹沈月如。
“所以沈贵妃和威远侯府,是五皇子一派。”
我说。
楚昭点头:“而我,无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些年攒下的政绩和在军中的声望。”
“但军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亲,“武将们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点头:“而我,无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些年攒下的政绩和在军中的声望。”
“但军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亲,“武将们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看着我,“你父亲当年,在军中威望很高。”
我心里一痛。
“公子,”我犹豫着问,“你说我父亲的死有蹊跷,那么……会不会和储位之争有关?”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修竹,背影挺拔却孤独。
“四年前,北疆一战,你父亲麾下五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
他缓缓说,“敌军不过三万,且是疲军。”
按常理,不该如此惨败。
“战后,兵部给出的结论是你父亲轻敌冒进。”
楚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但我在兵部的旧识私下告诉我,当时调拨给北疆军的粮草,有一半是陈粮,还有一批兵器,质量有问题。”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是谁负责调拨粮草兵器?”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当时兵部尚书是李嵩,但他半年前已经致仕回乡了。”
楚昭回头看我,目光沉沉,“具体经办的,是兵部侍郎高世荣。”
而高世荣,是沈贵妃的表兄。
沈家。
又是沈家。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想起父亲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云舒等爹回来,带你去看北疆的雪”的模样。
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你爹是被人害的”时,眼中的不甘与绝望。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这些只是推测。”
楚昭走回来,声音放轻了些,“没有证据。”
李嵩致仕后不久就病逝了,高世荣如今是五皇子**的中坚,动他很难。
“那就查。”
我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楚昭看着我眼中的恨意,沉默片刻:“我会查。”
但你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沈家树大根深,你现在还太弱。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现在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贸然扑上去,只会被沈家碾得粉身碎骨。
但我等不了。
我已经等了四年。
“公子,”我说,“我能做些什么?”
我不想在这里白吃白住。
楚昭想了想:“你识字,又细心,倒是可以帮我整理一些文书。”
我府上幕僚虽多,但有些事情,需要绝对可靠的人。
“我愿意。”
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能为查明父亲的死因出一份力,就算是做最琐碎的工作,我也甘之如饴。
于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帮楚昭整理文书。
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主要是些往来信件、账目明细、地方官员的汇报。
但透过这些文字,我渐渐摸清了朝堂的门道,也认识了很多人名和关系。
楚昭有时会考我,问我某件事该如何处理,某个官员该如何应对。
我开始还谨慎,后来发现他是真心询问,便也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户部克扣江南赈灾款,公子该如何?”
一次他问我。
我想了想:“明面上按规矩上书催要,暗地里查户部亏空的去向。”
若查实,不必立刻揭发,而是拿住把柄,让他们不得不给钱。
“为何不直接揭发?”
楚昭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因为揭发一个户部侍郎,还会有下一个。”
我直言不讳,“拿住把柄,却能让他为公子所用。”
再者,赈灾要紧,先拿到钱再说。
楚昭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他眼里有赞赏,我却高兴不起来。
这些手段,都是从林府后宅那些争斗里学来的。
嫡母和姨娘们斗了十几年,我看得多了。
原来后宅和朝堂,并无不同。
转眼一个月过去。
我的身体在孙大夫的调理下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
春月说,我眼里有了光。
但我知道,那光是恨火点燃的。
这期间,楚昭带给我一个消息:沈惊尘要续弦了。
对象是礼部侍郎的千金,门当户对,八字相合。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春月听到时,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凭什么!”
那样羞辱小姐,转头就要另娶?
“他当然可以。”
我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是威王世子,娶谁都是应该的。”
“可是小姐……”春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春月,”我看着她,“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真的没关系了吗?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晚的红烛,想起他递来的和离书,想起他说“王府的东西,一样也不能拿”时的冷漠。
但我更想的,是父亲战死的真相。
又过了半个月,楚昭带来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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